第112章

  戾气与邪气交缠,形成了他独有的剑意,只要被划破一个小小的伤口,那些阴魂不散的邪气就会不择手段地钻入人的五脏六腑,暗藏在躯体的任何一个角落里。
  一人白发及腰,那纯净的白未沾染半点雨水,随着他的工作上下翩飞,如一条飘逸白龙。
  青衣黑履并不显眼,削弱了白发带来的违和感,周身尽是肃杀的剑意,是千篇一律的剑修形象,无悲无喜,淡然冷漠,偏偏那剑意不知收敛,放肆狂妄。
  气质迥然的眉眼,一黑一白的剑,阵营泾渭分明,正邪一目了然。
  缠斗数百招,青衣男子踏着雨滴轻易击溃了旃极手中的剑。
  他垂眼遮住盈盈眸光,启唇说道:“你不是我要找的人,闪开。”
  话音落,便是一道气势惊人的剑意将旃极击退数尺,他依旧站在原地,面容冷漠,无悲无喜,像一尊没有情绪的人偶。
  旃极呕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血,他捂着胸口自嘲一笑,眼中戾气尽显:“真是不中用了……”
  他手腕一转将邪气化成的长剑收起,靠在墙壁上慢慢撑起身子站直,擦去嘴角的鲜血说道:“再来!我并非剑修,便不用剑了。”
  青衣男子望着他,轻声说道:“你闪开,我不伤你性命。”
  “可笑!即便我如今不如从前,也不会容忍这般轻视奚落。今日一战,孰胜孰败尚不可知!”
  他不再耗费灵力维持人形,而是恢复了那浑身伤痕的破碎模样,胸口难以痊愈的大洞,脖颈上几乎将他割成两半的伤口,还有那些藏在红衣之下,深可见骨的伤痕。
  脚上的锁链叮啷作响,他抬手掐诀,天地间风云变化,暴雨尽消,只剩下望不见边界的黑雾,那些黑雾散开又凝聚,一会儿是没有形状的黑雾,一会儿又变成具体的人和物。
  青衣男子执剑抵抗,却见面前的黑雾突然凝实变成了他熟悉的长辈,那长辈捋着长长的胡子说道:“逆徒,还不快去寻白玥!”
  转眼又变成一位姿容曼妙的女子,她撩起帷帽翩然一笑:“师兄,待父亲出关,我们便结成道侣可好?”
  他闭眼不看,任由那女子执剑伤他手臂,那苍白的唇轻启,却是说道:“不好。”
  女子摇身一变戴上了帷帽,一身简易的弟子服,站在他面前咄咄逼人:“我父亲救你养你,你竟拒绝我!我对你痴心错付,你无心无情!”
  “归楹!你无心无情,注定无缘首席之位!”
  那名叫归楹的青衣男子挥剑斩碎了幻想,他依旧是一副垂眼低眉的淡然模样,不过这回招式狠戾了些,无数幻象被他击碎,那些数落的话一句句落在他耳中,他充耳不闻,一心挥剑。
  杀!杀!杀!
  直到一个女孩儿出现在他面前,抚摸着他的脸说:“归楹,人是人,妖是妖。他们人族永远不会相信我们的,回来吧,别再为虎作伥了……”
  “归楹,我们是你的同族……”
  “归楹,我们才该是同族!你甘当异族伥鬼屠戮同族,往后必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归楹沉默了片刻,那女孩儿在他身上留下了许多伤,就在那最致命的一剑即将刺破心脏时,他反击了,只一剑便击碎了女孩儿的幻想。
  “聒噪。”
  他的指腹划过冰凉的剑刃,这一次,剑尖对准了旃极。一步步靠近,他的剑距离那缕残魂越来越近,他是妖,他生来便比人族多些天赋,死在他剑下的人,魂魄会被困在他的本体上,成为一朵微不足道的花。
  旃极诡异一笑,妖异地说道:“归楹,你看看这是哪儿?”
  归楹没有理会他,剑招凌厉,却猛地踩空,经过漫长的坠落后停在一片荒芜的空地。
  这应该是一处山顶,山顶陡峭,只有不规则的怪石和黄土,石缝间生长着零星杂草。
  四周的山都是相似的荒芜陡峭,由怪石组成,草木稀疏。
  可这山顶上却有一棵树,一棵足以遮天蔽日的巨树,树根如巨蟒盘踞,占据了大半山顶,枝繁叶茂的树下有一个老旧的蒲团。
  巨树上开着很多花,莹白、淡紫、深蓝,藏在翠绿的枝叶中若隐若现。
  狂风吹过,枝叶颤动,小小的花朵落下停留在蒲团上。
  就是这样一幅寻常的画面,却让归楹久久不能回神。
  他站在山巅环顾四周,试图找到蒲团的主人,但是等了很久那个人都没有出现,那蒲团历经暴雨烈日,越来越旧,越来越破,即便上面铺满了漂亮的花,它最终还是消散于山间,不留一点痕迹。
  过了多久?
  几十年?还是几百年?
  归楹眼睫如蝶翅般颤了颤,随后他飘到巨树的枝丫间坐着,将头靠在那树干上。
  静谧无声,他隐入巨树中。
  于妖族而言,被他们藏起来的本体永远是最好的归处,即便一息尚存,他们也可以躲进本体中修生养息,千百年后再次活过来。
  可对于归楹来说,他弄丢了他的本体,百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本体。那么亲切,那么温暖,一剑宗的飘雪吹不到这里,师尊的训斥也传不过来,那些不甘愿的选择都会被隔绝。
  这里只有他和他。
  “咻!”
  归楹出剑回击,他站在巨树的枝丫中,整个人被从树叶间隙里透过来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碎片,唯有那柄剑,寒光大盛,剑意汹涌。
  “有点本事,这都没能杀了你。”
  旃极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归楹屏息静神,剑招凌厉,将这重重叠叠的幻境击碎成无数残片。
  印着本体的残片落下,他伸手接住,最后看了一眼,便将其捏碎。
  旃极的幻术出神入化,没想到归楹这么快就出来了,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匆匆催动布置好的阵法,无数冤魂鬼怪从阵法中钻出,将归楹围得密不透风,这些冤魂鬼怪实力参差不齐,却不是那么容易打败的。
  他们相互配合结阵,数次创下越级斩杀的战绩。
  不料归楹却很快出来了,他眉眼间平添了几分戾气,不耐烦地挥着剑,再次说道:“若你只有这些伎俩,那该我出手了。”
  旃极严阵以待,在归楹出手的一瞬间结印,瞬间天地一片血红,不知名的花开得遍地都是,花田中白骨累累,阴风阵阵,鬼怪哭嚎。
  而旃极那些流不尽的血变成了细细的红线,牵引着他的四肢,那些红线的尽头在他上方,一只巨大的手,那只手是白色虚影,每个手指头上都缠着一圈红线,五个指头不停跳动,旃极便随之做出不同的动作。
  归楹警惕地退后了一步,在那虚影出现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一丝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眼前的敌人好像变成了真正的傀儡,他感受不到他身上传来的任何气息,无论是那浓郁的邪气还是剑意都消失了。
  那只手带来的威压让他行动变得滞涩,手中的本命剑变得很重,光是执剑已耗费他全部的力气,就算勉强抬起也颤颤巍巍地用不出招式。
  双腿沉重,被禁锢在原地难以逃脱。
  明明被系着线的是那个敌人,但他的处境竟和敌人相似,仿佛都成了无法自由行动的傀儡。唯一的区别是他的敌人能够在那只手的操控下自由行走,他却寸步难行。
  归楹如临大敌,他抿唇暗自挣扎,却发现在挣扎时身上的灵力会流向那只悬空的手,那只手在他灵力的滋养下逐渐清晰,不再是白色的虚影,而渐渐有了实体,
  灵力流走的速度不断加快,那手臂后面的部分也慢慢显露,可最终只露出了一只完整的手便没了变化。
  归楹的灵力快被抽空了。
  已到绝境了,归楹眼中绿光闪现,他的双脚变成了根系扎根进土里,身体逐渐变成树木,最后整个人都化作了本体的模样。
  他的本体巨大,根系越扎越深,不断往四周寻找,终于找到了一处灵力充沛的地方。根系拼命汲取灵力,枝叶间花朵盛开,他的分身浮现在茂盛的树冠上,白发绿眸,一袭白色广袖宽袍,脖颈处有绿色的至纯灵气缓缓流动,流走的痕迹仿佛可以组成什么图案。
  分身执剑一跃而下,落到那系着红线的傀儡面前与之打斗,出剑时快而疾,宽袖翻飞如白鹤的翅。
  两人打得不相上下,那只操控旃极的手越来越快,两个人的身影逐渐模糊,指尖两道黑影飞来飞去地打斗,看不清其中任何一人。
  “师尊救我!”
  旃极猛然清醒,一时不察被归楹的长剑穿透胸膛,他擦去脸上的血,邪魅一笑:“你杀不死我。”
  “止战吧。我只余一缕残魂,只能施展一半的本事,你本体不全,与我相似。待我补全残魂,你寻回本体,我们再打一场。”
  归楹收剑,退回树冠之上站着,居高临下地说:“我等你。”
  幻境皆碎,他们又回到了那方小院中,依旧是深夜、暴雨、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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