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不饮酒了吗?
剑客好酒,似醉非醉时舞剑,总觉己身似剑,剑如我身,对于剑意的领悟也格外轻松些,所以剑修是最好酒的一类修士,清珩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清珩抬头看向那轮皎洁的月,无悲无喜地说:“你身死魂消后两百年,你师妹也出事了。自那之后,青莲山便无人酿酒,我寻遍佳酿,只觉都不如你师妹酿的。后来便不喝了。”
旃极浑身一震,语气微微颤抖:“师妹向来与世无争,性子软绵听话,为何会出事?”
清珩不语。
“是……”旃极红着眼眶,难以置信地问:“是为了帮我?”
清珩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往事不可谏,莫要沉溺。她被你困住一旬,出来后你消散天地,她寻遍战场只找回了你的本命剑。那时我即将渡劫却心境不稳,所以总在闭关,有一回出关后才发现她竟开始练剑了。”
剑主杀伐,是嗜血之刃。
清珩的二徒弟是草木成精,天性就畏惧杀伐兵器,但她生了心魔,一心想要为师兄报仇,所以主动拿起了长剑,开始练习剑术。
就好像仇恨会转移一般,在清珩尚未察觉的时候,他的二徒弟继承了首徒的仇恨。
他原以为旃极的事已尘埃落定,只等他稳定心境成功渡劫后寻找破局之法将那狗崽子救回来即可,殊不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刻骨仇恨再次生根发芽,这次,是他那与世无争,只会侍弄花草,酿酒烹茶的二徒弟。
从她选择执剑的那一刻起,死亡便成了注定的结局。
“为何?师妹不是那般冲动的人!”
清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从芥子空间中拿出一块黑铁扔给他:“这是你那本命剑。杀孽太重生出了邪灵,蛊惑你师妹为你寻仇,将她骗出青莲山后又哄骗她大肆屠杀以怨灵滋养它,若不是你师妹精魄至纯,始终保持一丝清明,早已被它抢夺了身体。”
“后来你师妹被正道围剿,你师弟去将她救了回来,顺手将那柄剑镇压在青莲山禁地。可他们都不知,早些年你总被罚,就将禁地的禁制破了道口子方便逃跑,这事儿他们不知道,你的本命剑却知道。”
“它逃走后大肆宣扬你师妹的秘密,万千修士趋之若鹜,那些人费尽千辛万苦诱骗你师妹出山不成,就联合那邪剑说‘诛妖邪,破青莲’,意图毁了青莲山。你师妹担心影响我闭关,便主动离开了青莲山。”
“不过她比你聪明些,她离开前将自己的一缕精魄留在山中,让你师弟小心守着。我出关后取了那缕精魄在芥子空间中滋养着,等她再次修出灵智,成功化形。只是如此一来,又要千百年……”
旃极握着那块被师尊融了的黑铁,无言地闭上眼,手中逐渐使劲,那黑铁便在他手中碎裂,化作邪气散于风中,又被清珩的莲花台吸纳。
旃极吐出一口血,虚弱地躺在房顶上,有气无力地说:“师尊,你可后悔了?”
“从未。我带你上山时掌门师伯便为我推演过,我命中有劫数,若为人师必定万千坎坷,最好是将你扔去外门做寻常弟子,往后不管不顾,不沾因果。可我不愿,便合该受这苦果。”
他越是这么说,旃极越是愧疚不甘,他大仇得报的那一刻并未有多少快意,只觉遗憾,遗憾自己背负血海深仇,注定要为了那些冤死的同乡燃尽自己的血肉,所以无法回报师恩。
清珩拍了拍他的肩膀,“论起离经叛道,你旃极名列前茅,也罢,算是帮我扬名了。”
“那些为人父母的常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教养你几百年,当得起你一句父亲。既如此,你所犯下的错,都有我一份责任。”
旃极只是望着他,深沉忧郁。
“好好教导你徒弟,我等着看他的往后。”
旃极点头,正色道:“定不辜负师尊厚望,我会将寒临教导成如师尊一般的剑客。‘明月鉴道心,执剑护苍生’。”
他站起来对着那轮圆月,周身邪气聚拢后化作一柄细长的黑色长剑,剑身环绕着两只巴掌大的血色仙鹤,鹤展翅绕着剑身缓慢地飞,飞过的地方留下一串血色残痕。
他执剑耍了一套入门的剑招,在圆月的映衬下,他变成一道小小的黑影,就像儿时清珩用纸张折出来的小人,在他们的窗台上日复一日地耍着剑。
明月鉴道心,执剑护苍生。
希望真能如愿吧。
那一夜过后,旃极对寒临的教导严格了许多,不再是放羊般盯着他修炼,而是定下的严苛的目标,若未能完成他制定的目标,便会给予一些小惩罚,从一开始的罚站到不准吃饭,最后是不准睡觉。
寒临在他手中过得格外艰难,本就身子虚弱,长时间练剑后还要在烈日下罚站,所以经常晕倒。
每次晕倒,旃极就将他带回房间休息,待醒来后继续练。
每日静心运转灵力两个时辰,再将那套入门的剑招练上十遍遍。夜里会被旃极扔到城外的沙漠里,让他用灵力散出微弱的荧光,使用五感得到的信息成功走出沙漠。
若在天明前成功走出沙漠,那便能睡一会儿,若没能走出沙漠,那今日的静心和练剑都要在沙漠中进行,直到太阳落山又继续寻找离开的路。
清珩每日都会跟着出来,旃极对于修炼的执着有些疯魔,为了力量不择手段,他担心寒临步入旃极的老路。
如此一个月,寒临不但没有死在旃极手里,反倒进步飞速,那入门的剑招已经使得有模有样了。
一夜大雨,雷霆阵阵,狂风呼啸,气温降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寒临夜里冷得睡不着,就抱着被子跑到旃极房里寻求庇佑,旃极正盘腿在床上打坐,眼睛都没睁开,打了个响指在床边生了一团红色的火焰,那火焰没有灼热感,只有轻柔的温暖。
寒临如愿地睡了个好觉。
但是今夜注定不寻常,元州从未下过这样声势浩大,不会停歇的暴雨。
漆黑的雨幕中破开一道亮光,那亮光不似闪电般一闪而过,而是停留了整整一炷香。
这样遥遥看去是一道光,实则是一个巨大的裂口,一个突兀出现在沙漠上空的裂口,破裂处贯穿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让一处的暴雨席卷另一个干旱的沙漠。
自裂口中出现了三个人,为首的男子修长挺拔,青衣黑履,似雪般的白发整整齐齐束在发冠里,眉眼如画,清浅宜人,脸上的表情是对万物都淡然的冷漠。
他执剑立于天地间,暴雨避开他,狂风撩起他的长发,发丝飞扬间,那张脸似明似暗。
身后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拿着罗盘走上前来,轻声说道:“师兄,请施法。”
另一个白衣男子气愤地说:“不知是何门何派的无知宵小,竟敢杀了白玥师姐,师兄,你定要为师姐报仇!赵文溪说那人修为深不可测,且身边带着一只实力强大的傀儡,想必是个走歪门邪道的修士,师兄只管将他锉骨扬灰!”
白发男子淡淡一瞥,并未回答他的话,抬手用利剑划破掌心,他将鲜血尽数滴入罗盘之中。
鲜血连成线落下,罗盘悉数被染红,却一直没有反应,直到血液装盛不下,从边缘处溢出了不少,才隐隐有了变化。
罗盘上的符文金光流转,最后升起一个金色光点落在罗盘一角。
既然罗盘给出了指引,那便不用耽搁,他们御剑而行,朝着光点落下的方向行去。
一路来到元州,他们御剑浮空,在暴雨中毫无遮挡地入了城。
最终停在一座破旧的小院前,这院子甚是简陋,一道摇摇欲坠的木门,一棵生机盎然的小树,一张被磨损光滑的长凳。
白发男子足尖轻点,翩然落在院中的小树前,他伸手摘下一片翠绿的叶片,随后便有一柄漆黑的剑从屋内袭来。
那剑没有实体,穿越墙壁袭向他面门,不过一息的功夫,快而无声,动静还不如叶片被折断那一刻的声音。
他抬手挡剑,那柄由邪气凝聚出的黑剑在接触到他掌心的血迹后消散无形。
邪气化作无孔不入的黑雾,身后两个同门连连躲避攻击,他却站在黑雾中不为所动,只抬手将那片嫩叶贴在额头,想要听听这片叶子会说什么。
“雨真大,寒临怎么不给我搭个棚子,再这么浇下去树就要死了……”
“好冷啊,还是白天舒服,暖洋洋的。”
“今天寒临睡得真早,孩子越来越厉害了。”
在叶片的喋喋不休中,他听见一声轻响,立即握着剑用剑鞘去挡,成功挡下了致命一剑。
此时便顾不得听那叶片说话了,他执剑和男子打斗起来,剑招纷飞,雨滴被斩成两半,凛冽的剑意裹挟杀气,将雨幕劈开,白刃的寒光在他们脸上来回跳跃,短暂地照亮了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一人是灰白长发,被暴雨淋湿黏在身上如索命恶鬼,红衣鲜艳,毫不遮掩的杀意藏在那狼狈的红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