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打了,但没多疼,家裏就剩我一个了,家裏舍不得打死我的。”玉藤萝难得露出一分少年意气,他无畏地笑出声,抬起头,在阿姐面前露出几分傻气,“再说了,我才不会让你嫁给那个肥头大耳的王家老三呢,他不是什么好人,才配不上才貌双全的阿姐……回不回家都无所谓的,阿姐还愿意写信给我已经很不错了。”
“抱歉,是阿姐怯懦……不敢回去看你了。”玉树心还是低垂着眼眸,好似有泪从脸上淌落,但她神情依旧,让人看不清情绪。
“北灵宗每年会在凡间的世家大族发一些邀请信,拿到信的高门子弟才能来参加入门选拔,玉树心贸然把弟弟的名字改成了自己的,犯了禁忌,所以担心自己回 去后会被家人要挟。”看到宿知薇好奇,金乐娆抽空给她解释。
宿知薇点头:“太让人唏嘘了。”
一直旁听的月息忍无可忍,她愤怒开口:“不用怀疑不用担心,她那禽兽不如的家人已经开始算计她了!”
“什么?”玉树心与玉藤萝同时回头。
“不然你觉得为师为何要这般为你打算?”月息气笑了,她指尖一动,手上赫然拿了几封告密信,“这是凡间有人花大价钱托关系送到为师手上的告状信,为师看到有你的名字,打开一看,来信人赫然是你父母的名字——他们让我把你从师门除名,换成你弟弟的。说什么你当年贸然顶替了你弟弟的身份与本事,抢了他的修仙路。”
月息愠怒开口,话音落下,她手一挥,手中几封告密信洋洋洒洒漫天而下,玉树心与玉藤萝俯身去拾,姐弟俩拆开一封又一封,一次比一次失望。
玉藤萝声音带了哭腔:“爹娘怎会如此偏心,狠心拆穿这一切……”
“最后一封信中,他们竟然敢威胁本尊,区区凡间蝼蚁,口气大如天,竟扬言——不换一换你们姐弟的话,他们就要在凡间找大能用禁术逼你离魂回家。”月息抱着胳膊,目光深恶痛绝,“我平生最厌恶被人威胁了。”
“我爹娘叨扰师尊,让师尊烦忧了,我先代他们赔个不是,以后再有送来的信,弟子会想办法派人拦截下来的。”玉树心攥着那数封信,指尖不停地抖,她本能地道歉,心裏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原本只以为她爹娘不爱护她,可没想到……为人父母,竟会那般恨自己的女儿,他们这样做,是要毁了她吗?”金乐娆也忍不住愕然惊嘆,“太令人难受了,我个外人心裏都这样不舒服,玉树心一定更难过。”
“是不惜毁了她,也要扶唯一的儿子入仙门。”叶溪君也在她身边轻嘆息。
“徒儿,别一次次心软给他们留退路了,自你入仙门那一刻起,就只需记得我是你的师尊,师者如父如母,之前凡间的一切再也无你无关,你需要懂得自己珍惜自己,知道自己能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月息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目光盯着她眼瞳,引导她道,“按师尊教你的去说去做,你很聪明的,该知道怎么说才是对的。”
金乐娆不远不近地看着她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月息仙尊紫衣上绘着的紫藤萝开得愈发妖冶鲜艳了,她分神看了一眼师姐的仙尊紫衣,是典雅华贵的绛紫缎面,没有紫藤萝暗纹,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异光。
“问吧。”月息松开玉树心的手,退开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二人。
“阿姐被选入仙门,爹娘竟然会觉得你让他们在京中丢人,失了脸面……”地上的玉藤萝握着手中的那封信,他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干笑了一下,随后笑容咧得更大,像是痴傻的人在疯笑,苦痛到了极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玉树心没有多余的神色,她脸色空落落的,神情凝滞片刻,低头问弟弟:“事已至此,你要不恨阿姐吧。”
月息一听就炸了,她在身边快抓狂了,一副恨其不争的模样:“不是这样问!为师叫你重新说,听到了没有!”
玉藤萝神色惘然,抬头仰视阿姐:“阿姐,我的死与阿姐何干呢,是乐娆仙师不让我拿避雷符,害死了我……”
金乐娆:???
这还能是人啊!
我去你全家的!!!
她险些一口血喷出来,这半天的伸张正义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刀,她怒极反笑,一记窝心脚就踹了过去——
叶溪君眼疾手快地搂住自己师妹腰身,把腾飞一半的人中途揽了回来:“师妹别气。”
不气不气,生气是给自己找罪受,金乐娆深呼吸好几次,拼命劝自己“他已经死了”这才情绪稳定下来。
“别问了,别问了。”金乐娆马上转向月息,举起手来表示顺从,“我现在没有任何意见,月息你怎么做我都当没看见,我们大家一起粉饰太平,回去把这烂摊子给圆起来,以后都是彼此的好友,掌门师祖问什么都不能破坏我们坚定不移的友情。”
“阿姐,我不恨你,从小到大只有你不会嫌我没出息,对我特别好,我愿意一辈子给你使唤,你说什么我都信的。”玉藤萝很没出息地笑了一下,他终于站了起来,扶着玉树心的胳膊,像是小时候挨打犯错往对方身边躲的那样,目不转睛地等着对方脸色,“当年等不到你回信,再等来的便是你的死讯了,我……我很难过,如今知道你还活着,比什么好消息都强,无论你带不带我入仙门都无所谓的。你是万中无一的,你只有在仙宗才能过好这一生……我在哪裏都能过好,回凡间去,也有家族为我兜底,我从来不恨你,只希望你能过得更好……”
玉树心说不出话来,她紧闭双眼,步子很慢地往外走。
玉藤萝和一条黏人的狗似的跟在她身后,眼巴巴地闲说那些话:
“我本领差,来了仙宗也跟不上大家,只能玩命地用那些家裏给买的法宝来滥竽充数,这些日子,我用你的名字来生活,其实很怕……怕给你丢脸,辱没了阿姐的名号。”
“阿姐,你估计也没想到吧,在凡间的时候,爹娘和京中公子哥们看不起我,来了仙宗,那些弟子们也都瞧不起我,他们都觉得我是装货,很爱出风头,品格也差,爱做一些没脑子的事情……”
“我真的很讨厌过这种日子。”
“我也想过好啊,顶着你的名字,我没办法不努力,也舍不得像以前一样做个缩头乌龟。”
“我可以是缩头乌龟,但有了阿姐的名字后,我不能让阿姐跟着我被瞧不起……”
跟着进入裏世界的众人挨个往外走,玉树心和玉藤萝走在最后面,金乐娆和季星禾也走得很慢,她俩不单单只是在凑热闹,而是知道玉藤萝出不了裏世界,她们得收场。
季星禾轻声对金乐娆道:“让宿危也走慢一点儿,等会儿这裏坍塌,她去像之前那样捏碎人魄,乐娆你帮忙善后一下废墟,保证和我们来之前一样。”
金乐娆悲哀地点头。
她在出口处站住,看到玉藤萝走着走着也停了下来。
玉藤萝释然一笑:“阿姐,你出去吧,我不送你了。”
玉树心发干的唇微微动了动,有些说不出话。
月息还在将演戏贯彻到底,她朝玉藤萝招招手:“走啊,说好带你和她一起出去的。”
“其实我在你们进来时候就听到了。”玉藤萝索性也不装了,“阿姐,我听到你的问题了,只是想拖拖时间,再看看你,毕竟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了。”
玉树心转过身,不再看他,泪水涟涟。
“他们都说我很装模作样。”玉藤萝想了想,坦白道,“好吧,我确实是这样。”
“既然你听到了,那就这样吧。”反正现场的人没有反悔,月息也不屑于圆场了,她给了玉藤萝一个眼神,随后拉过玉树心的手,带着对方往出走。
“师尊,再等等……”玉树心走了几步突然开始挣扎,她央求着,恸哭着回眸,“再给我点儿时间。”
月息有些犹豫。
季星禾脸色有点不好看:“宿危——快点儿,我坚持不住了,太废修为了。”
宿危回答得很快:“知道了。”
“阿姐——”玉藤萝最后大声唤她一句,看着迎面走来的宿危,开始后悔,紧接着怕得发抖,“阿姐,我好怕死,阿姐,你别走——”
他真的不是什么君子,哪怕大方一回,也没有贯彻到底,装不到最后就开始怯懦。
宿危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她毫不犹豫地捏碎那抹人魄,让未说完的话与迫切的恐惧一起消散在了天地间。
“快走吧。”月息去拽玉树心的胳膊。
玉树心一直走得坚决,可是她听到弟弟临死前的呼唤,突然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红了眼眶——
“别太难受,快走吧,裏世界要关闭了。”金乐娆也去帮着扶人。
玉树心不停发着抖,有种神思受了重创的惶恐:“他很胆小,小时候挨打的时候,也是这样声嘶力竭地叫阿姐救命。”
“没关系,他来年会投个好人家的。”月息敷衍安慰,“师尊帮你盯着他的轮回,送他下一世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