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这番话听得萧芾心潮涌动,但他很快按捺住悸动的心,望向一直在旁边静坐听着的谢翊。
谢翊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抬眼缓声开口,“九川今日与殿下说这些,一来是期望殿下明白自己身处的位置,莫要妄自菲薄,其二是要在这种时候能沉住气,陛下既已对殿下青睐有加,那更应该稳住心神才是。”
“多谢二位提点。”
萧芾也知晓其中道理,他的母亲也好,眼前两位师长也罢,都是托举着他让他一路走来,才能有今日的成绩。
说不感动是假的,只说感谢有些太苍白,萧芾明白如果自己真的想要报答他们的好意,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用最快的速度成长起来,成长到能够独自担起家国的担子。
“孤这边孤自有把握,只是老师这边……兰台书阁老师对外还称养伤,还有其他人盯着么?”
“有,”谢翊答道,“我在尚书台还是有些人脉的。”
萧芾立即松了口气,“老师说的是谁?”
“其实这人殿下也认识,尚书侍郎柏彦,叫他留意尚书台内的风声最合适不过,也不会引起他人警惕。”
谢翊其实是有意让柏彦与萧芾接触。萧芾尚未发展自己的势力,朝中借力也多是薛家的人手,因此还是需要几位只忠于他的纯臣,柏彦便是不错的人选。
“说起来柏彦那边,你能联系上吗?我想给他递一封信叫他注意下动静。”一句话道出最关键的问题。
陆九川这么说,谢翊才反应过来,之前有事找他直接去尚书台就行,这会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到柏彦,“你提醒我了,我也没问过他住哪。”
萧芾就这时候忽然开口,“柏侍郎的话,孤知道。在城东那一片,他们年轻官员多住在那边。”在两人不约而同的疑惑目光中,萧芾继续解释道,“是孤之前听表兄说起过……”
谢翊虽好奇薛宁是如何知道柏彦住哪的,不过眼下也不是关心这件事的时候,“既然知道了地址之后就不难办,多打听一下柏彦每日散值之后都会去哪些地方,只要柏彦机警,拿到我们要给他的信,也该明白这是要他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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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大夫?大夫今日怎么有闲时间来尚书台?“
尚书令一见是大夫汪琦背着手踱进来,非常热情地迎上去,汪琦这等职位的官员亲自来尚书台着实少见,一般需要调阅什么文书他们叫底下的人过来说一声,尚书台内就找人就会特意给他们送过去。
“本官来是为了一些事,底下人的处理本官放心不下故自己来了。”汪琦抬手示意尚书令不必再跟着他,步伐不停往尚书台深处走去,在路过这里一排排桌案前时,柏彦的目光同自己的同僚们一起抬起,目送汪琦的背影迈入收归文书的内室。
“大夫,不可——内室陈放文书,是闲人免进的——”
“怎么本官也算是闲人了?”
尚书令没拦住汪琦,只好跟着他走进内室之后,很快外头的人就叽叽喳喳地聊起来,柏彦用手肘撞了撞自己旁边的同僚,“那个人是谁啊,我还没见过他呢。”
“嚯,你可是尚书侍郎,你都没见过我们这种小人物就更不可能了。”同僚为难地摇摇头,这个小插曲当茶余饭后的闲谈还行,现在他得继续做自己手中的事。
柏彦目光时不时扫过内室的方向,还在想的事。
刚才他听见尚书令喊来人是“汪大夫”。
姓汪,听上去应该还是个挺高的官,说不定君侯和少傅那边听说过他的来历。柏彦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少傅专程找人递信让自己注意的人会是这位汪大夫吗?
进去不过一刻的功夫,那位汪大夫便又大喇喇地经过了他们这些人,步子飞快,自尚书台离开了。
随后,尚书令也从内室出来,他脸色比起进去之前有些微妙,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吩咐众人继续工作。
“诺。”柏彦应声,继续埋头处理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脑海中却反复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事,有什么事情非要这位汪大人亲自来处理呢?还说是信不过底下的人。
一件万万不可让旁人知道的事……
虽然直觉告诉柏彦,他离真相已经不远了,但一切的源头还是他得搞懂这位汪大夫的身份。
看尚书令那样子,怕是不会给自己说是谁了,周围同僚也没几个认得的,要说散值之前他就要得到答案的话,只能是往御史台走一趟了,薛宁常混迹在官吏之间,他兴许认得。
思及此,柏彦也不再犹豫,找出几份要送往御史台的文书,请示过尚书令,先一步往御史台走了一趟。
“你说的应该是光禄大夫汪琦。”
薛宁听完柏彦的描述细细地想了想自己认识的人,很快报出一个名字。他抽出柏彦怀里的文书,自顾自的走来走去整理着,“你从少府署走了这么久过来找我就是为了问他吗?”
语气里夹杂着极淡的幽怨味,不仔细还听不出来,薛宁也没回头看他,将文书整理好,然后把书重重插在书柜缝隙中,发出一声闷响。
柏彦没心思管他态度好不好,“不是给我问,少傅那边托我注意他,你难道不知道么?”
“哈?”薛宁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过来,满脸不解,“我需要知道什么?”
柏彦看薛宁难得外露的情绪,反倒向前走了几步,一扭胯半靠在旁边的桌沿上,“你常在御史台走动,我以为少傅也会让你留意,上次不就是吗?”
“上次那是陛下钦定的。”薛宁瞪了他一眼,一点也不想提他姑姑命人真打他,又引来赵家追杀这样死里逃生的往事,“上次姑且别谈了吧——少傅若有心让我知道,自然会递话给我,他既然没告诉我,要么是觉得不必经我的手,要么是觉得你比我更合适。”
“说不定是因为你在人家赵家老巢里,少傅才没叫你,”柏彦单手按在薛宁身前不远的桌上,亦是难得痛快的笑容,“你放心,等我回去和少傅一起把你捞出来。”
薛宁实在是想闭门送客,可惜这里不是他家,他手头还有自己的工作。
柏彦得到了他要的答案,也没打算多留,转身走时薛宁抓住了他的小臂,几乎气声的声音在柏彦耳边响起,“记得让他们小心太尉。”
待散值之后,尚书台其他人相继离开时,柏彦还是埋头文书之中,直到整个尚书台只剩他一个与其他几个值夜的小吏。
他拉了拉僵硬的肩膀,到处走动着,直到走到内室负责文书调阅记录的桌案前,装作好奇翻看近期的调阅登记。
“柏侍郎还未走?”值守的老吏探出头问道。
“还有几份文书需核对完,晚些再走。”柏彦冲他微微一笑,手指一页一页翻过登记册,好奇问道,“我见今日汪大夫亲自来调阅文书,这倒是罕见,也不知调阅的是何等重要典籍,竟需大夫亲自过目?”
老吏摇摇头,“汪大夫与尚书令当时就直接在内室查阅了,未从这里登记,所以老朽也不知道他们调取了什么。”
“也是,人家可是大夫,我们这种人还是别掺和进去了,”柏彦啧啧两声,又朝老吏晃晃登记册,“老伯,这个我借一晚,有个文书不知道去哪了,我得查查是谁借去的,明早好找回来。”
这册子原本是不让外借,但柏彦在尚书台呆了这么长时间,一直都循规蹈矩,连出错的时候都少,况且现在也就他们两个人,老吏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他,“行,不过柏侍郎记着,明早一定给老朽拿过来。”
“不一定明早,”柏彦抱着登记册回到自己的桌案前,探身看了看窗外渐沉的夕阳,“今天兴许就能放回来,也不知道赶不赶的上落锁。”
他翻开了厚重的册子,纸页沙沙作响,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熟悉的调阅记录,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一行记录上,是上个月的。
“乙未日,光禄勋署衙请调《考工记注》全卷六册,限期三十日。”
《考工记注》?
柏彦皱起眉,指节抵在下唇上。
这套典籍相对比较冷门,胜在极为专业,里头记载历代工匠制度沿革,还有不少著名建筑的工图,但与汪琦所掌管之事几乎毫无关联,他为何需要查阅这种东西?
总不会是来了兴致,突然想广泛涉猎别的领域?
原本这些记录应该记在书阁那,可谢翊如今告病在家,钥匙除了他身上有,便在书阁的守卫那留了一把,谁若是需要从书阁借什么,在尚书台登记过后就有人过去取来,柏彦往前翻翻,来自光禄勋的除了这个之外只剩下例行的公文调阅与归档。
若想弄清楚,书阁里那本更详细的出入登记,恐怕才是关键。
夜色已深,靖远侯的书房与卧房却仍点着灯,为掩人耳目,柏彦自侧门进入,穿过寂静的庭院,被引到谢翊面前。
桌上早已为他准备了点心与茶水,谢翊面前摊放着一张未写完的纸页,墨迹犹新,看样子才刚刚搁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