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柏彦还在想这个时候过来,万一谢翊在养病会不会打扰他,心里预设了一万种情况,结果今日一见,谢翊不仅生龙活虎地坐在桌后,气色甚至比他原先更好了。
他垂眸,目光在登记册上停留一会——不会又在做什么要杀头的事?自己这算不算帮凶?
“辛苦你了,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发现?”
“是,有些发现不敢轻易做决断,就先拿来给将军看一下。”
柏彦手忙脚乱翻开怀里的登记册,将有问题的那一行指给谢翊看,又说起今日白天汪琦来尚书台奇怪的举动,“今日的事情还没头绪,汪大夫是与尚书令直接进入内室的,并未登记,所以由这个来看,下官拙见,书阁里头的那本登记册应该还有其他线索,不然汪大夫平白调阅这书干什么?”
“你来是想去书阁?”谢翊这是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几乎没怎么犹豫,从书柜的抽屉里翻翻找找,将书阁钥匙丢给柏彦,“拿着去吧。”
柏彦颔首,小心贴身收好,说了点平常的事,“将军今日状态不错,外头都说将军养病,来时我还在担心来着。”
“本来就是让他们觉得我还在病中的,每日只需在家里写点东西,下棋或是演武都好,没什么麻烦事,当然状态好了。”他唇角扬起,朝柏彦眨了眨眼,笑意自嘴角漫到了眼底,“今晚你就当没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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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添火造势
谢翊多留了他一会,陆九川在外头四处奔走,到底也是比不过柏彦身在尚书台的消息灵通的。
这段时间朝中除了赵家相关的事,京城与朝堂都堪称是风平浪静,柏彦只拣了几个重要的事,说着忽然又想起白天薛宁要他转达的话,最后补充道:“还有,薛宁叫我告诉您,定要小心杨太尉。我不知道其中缘由,但薛宁能嘱托我一定转达应该是有理由的。”
但谢翊对此并不惊讶,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甚至有些意料之中,就像是早知道一般。
“你应该听说了我一直在府中养病的原因吧。”他玩弄着笔架上的毛笔,另一只手托着腮,“之前九川其实和我说过要小心杨丰,可我那时想,毕竟我们也曾并肩而战破敌……结果一时不察,因他险些丢了一条命。”
“所以您是因为他才……!?”
柏彦的声音拔高,甚至隐隐能听见院子里的回音,那么大的事,满朝沸沸扬扬,他岂能不知?
他听说这个消息时就在想,以往谢翊都相当警惕,更何况不久前与赵家有个不小的过节,为何这时候会因赵允舸而身负重伤?
原来关键不在赵家,而在杨丰。
“那您为何一直不将此事禀告给陛下?这么大的事……”
谢翊并不说原因,反问柏彦在他眼中杨丰是怎样的人。柏彦一没打过仗,二没怎么接触杨丰,仅凭印象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杨太尉行事颇有武将之风。”
“莽夫就莽夫,什么武将之风——我也是个武将可没他那样,”谢翊因他的话低头一笑,很快重新收敛起神色,“杨丰做个先锋不错,他能打,有股莽劲,三公之一太尉与他而言实在不合适,但这个太尉是陛下念旧给他的。”
谢翊认识的是割据一方的萧桓,陆九川与魏谦熟知的是已经揭竿而起的萧桓,满朝文武,唯独杨丰认识的是在行伍中做伙长的萧桓;每天只想着自己的儿子出生了,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的那段最纯粹的日子。
柏彦静静听着,疑惑不减反增,眉头蹙得更深了,按这么看,只要杨丰一直安稳,凭借他们之间的这层关系,杨家后人都将受此荫庇,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
“你问我为什么不禀告陛下?我当时留在杨丰的小臂上的伤口很深,一时半会好不了的;闫渊调查出来的结果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当时疑似是被熟人暗算的,陛下心里清楚得很。”
一个人能让谢翊放下警惕,还能与他打得难分高下,只能是杨丰了。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柏彦的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着,心中思绪翻涌。谢翊的话解开了原本他的许多原本模糊疑难——为何朝臣重伤之事雷声大雨点小,仅仅判了赵允舸一人?为何谢翊选择隐忍不发?
那些权利与人心的盘根错节,柏彦这才算是真正见识到。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发现一切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无力苍白。
最终,柏彦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也明白谢翊此时选择告诉他真相的用意,目的就是让他看清这水有多深,因此在行动时还需万分谨慎。
谢翊没有与他继续深谈的意思,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阑珊,片刻后,他才重新开口,“你明日书阁那边也不必强求,”目光并未收回,仿佛是在对着窗外自言自语,“翻到什么记下便是,翻不到什么那也无妨。”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看向柏彦,“最重要的就是护好自己,你现在看到的,或许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没必要为了这些东西伤了自个。”
一番话让柏彦从杂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郑重应下,“下官明白,明日定会小心,多谢您提醒。”
谢翊颔首,重新提起笔继续桌上纸页还未写完的内容,柏彦识趣地不再多言,深深一揖后,自书房退了出来,临走时还细心地将门关好。
门扉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柏彦走后,书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规律而平稳。
只是突然,这样的声音也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谢翊的叹气。
实在太静了,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脉搏的跃动以及被隔绝在外的微弱风声。
谢翊没搁下笔,他依旧保持着书写的姿势,抬眼环顾除他之外空无一人的书房,巨大的落差渐渐涌上心头。那个人在这时候惯常在此处或坐或立,不管自己手中在做什么,只要谢翊抬眼,他就能敏锐地看过来。
砚台上的墨从未干过,茶水也是常温的,就连纸页都会提前铺好……
陆九川的关心永远润物细无声,他在的时候这些关系并未太明显,如今他一离开,谢翊便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哪都不舒服,就连这书房——
陆九川来之前自己住得好好的,这份安静对他也是乐得清闲,怎么如今就觉得这里静得难受了?
谢翊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对自己心里莫名的心思感到不满,与他而言独处本就是常态,什么时候还有不习惯一说?
沙沙声继续响起,看似一切平常,只是落笔节奏比先前更急促了些,像要借笔下的文字驱散心中一直无形萦绕着的东西,这样才好独身一人去度过这寂静无声的长夜。
既然能让柏彦直接过来,谢翊一定是将书阁都打点好了,趁着次日轮值交班的功夫,柏彦从尚书台溜了出来,左右环顾确认没人之后,一头钻进了书阁。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隔绝了外间天光,陈年墨香与淡淡粉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柏彦在门口稍等片刻,努力让眼睛适应室内的昏暗,整个书阁只有他一个人,连守卫也不在,谢翊的安排果然稳妥。
他踱步到门口那张桌案旁,案上散乱堆放着几本登记册。
这里的登记册就不如尚书台那样严谨,若是借阅自行登记便是,因此格式很随意,记述也是简略,不过有心去查的话,还是有东西不少东西可查的。
柏彦随手拿起最新的一本,就着窗边光亮从头翻到尾翻了一遍。
就光这一本上头光禄勋或者汪琦自己的记录都不少,而这样的登记册,书案旁边还堆放足足一摞。若要再将这些记录对应的书籍一一找出查验,莫说时间不够,动静也太大,会引起汪琦注意。
更何况,最重要的这本《考工记注》汪琦那边还没还回来——
赵家不会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他们在朝中绝不可能只依靠汪琦一人,其他被拉拢的朝臣散落也在朝中各处,都等着赵家的一声令下,他们便能在各自的位置上发挥作用。
或传递消息,或行便利之事,或配合造势……这样才好给人颇有气势的错觉。
这张网不小,只从汪琦下手而去关注他的关系与一举一动,能得到情报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因此除了人,还有书。
哪怕他们在朝中只是点头之交,但身处在这条线上,他们就必定会有一个交点,兴许就是在这书阁里头,他们先后借阅某些书籍,就很可能是一种信号。
柏彦心里立即有了打算,他搬过旁边几本时间更早的登记册,最早的记录甚至能追溯到谢翊刚任兰台史那会,一行一行地从头查起。
书阁室内昏暗,柏彦点着一盏烛台,举得近些,橘黄的光晕照亮了眼前的书页。
渐渐地,登记册上这些重复出现的名字与书籍,开始在不同的时间与地点重叠,串联起一条线,在宫中各处四通八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