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眼下的情况,他的两位副将已经身陷囹圄,多耽搁一刻他们便会多一分危险。
谢翊无能为力,只能将心中的气结化作结结实实的一拳,“砰”地用力砸在书架上,震得书架都簌簌作响。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柏彦直到听见动静才重新走下来,还没问是什么事,结果就见谢翊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之后,拿着剑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您这是要去……君侯!”
“你关好门窗,若是有人来问你便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
外头暴雨如注,正是好机会,这个天气周围的守卫确实松懈,趁着守卫换防的空档,他身姿矫健地翻上围墙,黑色的身影在雨幕中一闪而过,转眼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谢翊目标明确,自己既然已经被软禁了,那索性破罐子破摔,今夜他就是要闯了皇帝的寝殿,问个明白。
出来时他没来得及穿外衣,一路奔波,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衫,紧紧贴在精壮的身躯上,冰冷刺骨,却远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
寝殿外,几名侍卫见人影远远而来立即刀戟相交,拦住他的去路,“陛下已就寝,君侯有事相禀待明日吧!否则便是大不敬之罪!”
谢翊停下脚步,雨水顺着额发不断滴落,他毫不留情“铮”地拔剑出鞘,“都给我滚开!我要见陛下!”
他今夜闯殿已是豁出去一切,也不就顾及这一点了。
声浪穿过雨幕,也穿透了沉重的殿门。
片刻后,殿门自内开启,内侍低眉顺眼地走出来,“君侯,若有事禀告还请入内再说。”
皇帝殿内烛火通明、暗香浮动,这样暖和的氛围与殿外的刺骨的风雨恍如两个世界。
萧桓大概是刚被吵醒从榻上刚起身,仅着了一身明黄中衣,此时正一边按揉着额角一边从屏风后绕出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外头漆黑的雨夜,语气暗含愠怒,“你有什么事不能等明天再说,非得这个时辰把朕吵起来,还当朕是在你这个年纪吗?”
谢翊也顾不得这些,“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身上的雨水在石砖上迅速晕开。
摒弃掉所有臣子的礼仪,谢翊抬起头来,红着眼眶抬头望向萧桓,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沙哑,“陛下当初要将我囚禁时答应过,不再牵连无辜。我的这两位副将,王谨与赵昂都是跟随陛下多年,出生入死的忠臣,身上伤痕累累皆是功勋,我一人之错为何要加与他们身上?贪墨军饷,此等拙劣的嫁祸手段,陛下难道看不穿吗?”
萧桓听他是为了这事深夜赶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轻呵一声,“就为了这个事?既然你说他们没有贪军饷,人也还没从北疆押回来,你不如拿出点证据来,总好过大半夜来这扰得朕睡不好。”
“……我要有证据早该拿着证据去劫囚车了,何苦来这里找不痛快。”谢翊小声嘀咕了几句,他到底没敢太冒犯,自己两名副将的性命还全在眼前之人手上。
“不过他们可不是无关之人。”萧桓这时清醒了不少,随手披了件衣服翘着腿端坐在榻沿上。
“无辜?”帝王轻笑一声,分了些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翊,“谢翊,你还在自欺欺人。他们是否真的清白,重要吗?因为他们是你的副将。”
萧桓回想起自己在北疆时与两人的相处经历,不由得面色一沉,“朕这次去北疆差点命令不动他们,还是搬你出来他们才肯听的,才调动得了军队。你告诉朕,这种人不该杀吗?难不成留着一直提醒朕,是因为你功高震主才该杀?”
这两位副将算起来也是谢翊亲如兄弟的手足了,杀了他们等同于斩断一部分谢翊残留在军中的根基。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王谨与赵昂有今日的结局与贪污的刑律无关,分明就是帝王的权衡之术。
被雨水打湿的身体一阵阵地发冷,谢翊绝望地闭上眼,支撑身体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他们怎么能这样冒失……这种场面哪怕是自己在这把头磕破了朝皇帝求情也无济于事。
头顶传来萧桓的声音,“这些事,你还有什么想辩解的?是想说他们真性情?还是你确实狼子野心?”
最后一点希望在这一刻彻底湮灭,谢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有双手还勉强支撑着上半身,“……所以,陛下,是非对错已经不重要了……是吗?”
萧桓叹了一声,不再看谢翊失魂落魄的模样,神态淡漠,一只手按在谢翊的肩膀上,带着点尘埃落定的意味,“谢翊,认清你的身份,安于你的现状,这是朕对你的宽容。”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背对着谢翊,抬手挥了挥,“你跪安吧,朕还没和你算擅闯寝宫的罪名。”
押送的囚车到京那天,陆九川又风风火火地来了一次,“我想了个办法带你进诏狱再去见一面两位将军,你们对一下消息,说不定还有施救的机会。”
甫一踏入阴暗潮湿的诏狱,弥漫着霉味和浓重血腥气的空气便扑面而来,诏狱里的狱卒陆九川早已打点好了,这时候放眼望去一个巡视的人都不在。
穿过一间间牢房,谢翊一眼就看见了王谨与赵昂两人身着囚服,戴着重枷,衣服上还有拷问的伤痕。
两人见来的是谢翊,便挣扎着想行礼,被谢翊快步上前死死抓住胳膊。
“将军,您不该来此。”王谨知晓谢翊如今被猜忌,担心他如今偷偷来探监被发现又会出事。
谢翊望着他们身上的伤口不由得喉头哽咽,千言万语悉数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不,是我连累了你们……”
“将军何出此言!”王谨急道,“若非将军,我们早就战死在乱军之中了,这条命原本就是将军给的,为了将军而死,也是死得其所。”
“对啊,”赵昂在旁边忽然咧嘴一笑,不小心扯到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这条命早该死了,我们除了家人其实也没什么可顾虑的,难为将军还专门为了这些事来趟诏狱。”
“你们还不能死,”谢翊平复心情,道明此行来意,“告诉我北疆到底发生了什么,军饷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谢翊摇摇头,显而易见,就连被冠以贪污军饷的人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账确实有问题,他们八成是被推出来顶罪的人。
谢翊又问,“听说陛下在北疆那段日子你们不是很服管?”
“昂,”王谨细细说着当时的情况,前因后果交代个明明白白,“我们也没有完全不服管,不过就是他们来的那些人明着是拍马屁,暗着是贬低将军,我们这才看不惯的,虽然确实是冲动了,但他们也不该这样贬低人啊。”
问题应该就是出在这。
谢翊还在想如何想办法暂时保住他们的性命,自己去找证据时,赵昂适时开口打断了思绪,“将军,皇帝这怕是不信你,要剪除你的势力。我俩这一死,若能换得陛下对您暂时安心,不再进一步逼迫那也算值啊。我们只求将军保重自身,他日替弟兄们看看这天下,究竟会变成何等模样。”
王谨也同意这个说法,“将军的命要比我们这两个大头兵有用多了,不必再为这些劳神费心了。”
“你们……”谢翊来回望着他们视死如归的眼神,心知他们去意已决,便也不再强行挽回,“不,你们就算真的赴死也该堂堂正正站着死,我会查明真相,还你们一个清白。”
三只手终于在此时又一次紧紧交握,悲壮无声地在牢房中弥漫开。
“还有你们的家人,我一定会想办法护他们周全,这个我说到做到,你们放心,只要没有尘埃落定,就还有机会。”
离开诏狱的路上,谢翊如同失了魂的木偶,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他不知是如何走回去的,直至内侍出现,将他引到萧桓面前。
“去见过他们了?”
意料之中的结果,谢翊无力答道:“这宫中一切果然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
“朕其实也不想知道这么多。”
萧桓看着谢翊苍白又毫无表情的脸,眼底掠过一点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很快消失。他没有再提诏狱之事,也没再多问,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在谢翊思绪混乱之际,萧桓自然地走近,动作看似随意地蹲下身——
谢翊突然感觉自己手中被塞了一个什么东西,放在掌心有点硌手。举到眼前一看,这上头表面镀金,镶嵌着各色的宝石,柄首上还嵌了一颗绿松石。
正是蛮族使者来求和那天带来的,他一眼就看上的匕首。
萧桓难得没有沉着脸,而是言语温和,“知道你应该会喜欢这个,拿着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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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留给大家捉虫吧,手机端是真心不太好用,依旧是周末快乐,不过介于下一章就是感情线彻底收束这两天放点扣扣人小零食出来[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