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什么君侯,”谢翊苦涩地自嘲一笑,“你直接唤我名字便是。”
“呃…啊?”
柏彦心里知道他是真不爱听这个封爵的称呼,都到这地步还有个身份的差别,但是到底还是不敢对谢翊直呼其名,思来想去换了个称呼,“兰台?”
话一他出口又觉得不妥,谢翊这兰台史令是自请下放来的,要比他的爵位更讽刺些,“也不对,您这……我知道您是拿我当自己人,可确实身份有别,您也别为难我了。”
“有别那也是你,”谢翊转回脸,烛火描摹着他柔和清秀的脸部轮廓,却怎么也映不亮他的眼眸,“我现在顶多是一个被抛弃的棋子,阶下囚而已。”
比起在书阁这么温水煮青蛙,时不时在给他一点希望然后破灭,谢翊更怀念当时回来时被投入诏狱,干脆利落地定罪,然后上刑,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目的达到了就将他放了,是让他的气也有地方去出。
现在这个处境就算是发脾气都有点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
“您别说这些……”柏彦的声音低了下去,无奈又心疼,他也知道自己劝不动,只只好默默守着。
谢翊不再言语,视线重新落回那簇跃动的烛火上,仿佛要将自己的魂灵也一并燃尽在这无边的长夜里。
夜色浓稠,窗外残月反被云层掩住,映下的月辉将重重殿宇的暗影拖得更长、更深。
万籁俱寂中,任何一点异动都可以惊起波澜——
“叩、叩、叩。”
突然的敲门声在死水般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谢翊与柏彦先后被惊醒,他点起手边的一个烛台,一脸警惕地望向门口的方向,“谁?”
“君侯,这是要拿给您的东西。”
外头响起了很熟悉的声音,但一时半会谢翊也想不起来是在哪听过,使了个眼色,示意柏彦过去将门打开。
柏彦会意,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小心地拉开一条缝。一个身着斗篷的黑衣身影自门外挤了进来,直直地跪在谢翊面前,他摘掉头顶的兜帽,微弱地火光下,露出了一张叫谢翊惊喜又诧异的脸。
“庞远?”谢翊眼中闪过震惊,“你不是被革职查办了吗,怎么进来的?”
“这些人里头有一个之前也受您恩惠的人,今夜由他当值看守,陆大人塞给他不少银子,只有一刻多钟的时间。”庞远说着,警惕地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木门,压低声音:“末将必须长话短说。”
“九川呢?他现在怎么样?”
“陆大人眼下被各处盯着没法直接来看您,这才专门叫我来。”他郑重地给谢翊磕了三下,额头砸到地上时动静还不小,“庞远在此谢君侯的救命之恩,此生无以为报,日后愿为君侯差遣。”
谢翊伸出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借着灯火端详起眼前年轻的将军,颧骨突出身形消瘦,看来在诏狱里头吃了不少苦头,声音里带着愧疚,“你是因为我才被革职查办的,我如果再冷眼看着你连性命都丢了,那就太不是人了。”
“与您无关。”庞远心中所想却截然不同,“无论是最开始君侯批注的《孙子兵法》还是后来君侯在军营为我们授课,这些好处我是实打实地享受了,既然享受了好处就该承担其中的风险。”
谢翊还想再说什么,但侧目看了眼窗外远远晃动的人影,知道时间紧迫,只得压下心中的话,转而问道,“九川费劲叫你进来应该不是为了专程来谢我的吧,”
“陆大人给了我这个,”庞远从自己的衣襟里拿出一沓纸和一支笔,递到谢翊面前,“来的时候陆大人让我将这个交给您,他说您见了自然会明白的。”
谢翊接过纸笔之后,柏彦适时地递上一盏灯,他借着烛光仔细端详,又疑惑地翻来覆去查看。陆九川费了很大的力气叫庞远递进来的东西似乎只是很普通的纸笔,谢翊还特意将这些纸页放在火上烧了烧,并没有显出字迹。
“他这是……他还说了什么?”
庞远细细回忆陆九川叫他来时的嘱咐,“他说:既然祸从口出,还需谨言慎行;平白这也是个难得的闲暇时间,要是有什么想写自然可以写下来,以待来日。”
谢翊听后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这是怕他在这里闷出病来,特意给他找点事做。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抚摸过手中的纸页,眉宇难得舒朗,“他难得有心了。”
“还有,陆大人说既然现在也有了门路,过几天他就会来看您,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这下子谢翊终于得了其他的事做,精气神看着都好了许多。
他现在每日时间也算充裕,便将地图铺展开,一场接着一场战役地开始回忆当年的细节,将自己当时作战的战术,与如今他事后的推测全部写了下来,甚至还有一些对军务的思考与讨论,内容详实,巨细无遗。
这时候柏彦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打个下手,替他磨墨、整理纸张,看完之后也会由忠称赞一句,“连我这种不懂的人都看得出这是个好书,待日后归档成册,供后世学习之用。”
朝堂上是山雨欲来,也不见得谢翊独坐书阁就能多么地安然处之。
外头雨势滂沱,书阁的窗棂被风吹得嘎吱作响,檐下积水成帘,就是这时候,陆九川几乎是撞开门跌进来的。
他连伞也来不及打,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眉骨与下颚滑下。他甚至来不及问候叙旧,书阁的门重重地关上后,便一把抓住谢翊的手语速飞快,“确实像我之前说的,这两天一直有人陆陆续续在查,现在满朝都是人心慌慌;我之前甚至开始怀疑我的推断是错的,陛下根本不是猜忌你是想保你。”
“之前……”谢翊敏锐地捕捉到了陆九川话语里的字眼,他有种不详的预感,背后一阵阵地发冷,“现在呢,你知道了什么?”
陆九川气息不匀,他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因为两边的和平,北疆已经平定,现在边境的互市也开了。自古便说太平自由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你是如今的局面,你留在北疆的两个副将也是这样——他们因为贪污军饷证据确凿,如今即将被押解回京,准备送去御史台待审。”
“不可能的,他们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在谢翊难以相信的目光中,陆九川紧紧攥着他的手微微发抖,最后用气音道:“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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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坏了明天可能亲不上了,得稍微走一下剧情[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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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心如死灰
谢翊听闻这个消息愕然,他回想两人之前的行事作风,随着他一路过来的这两个副将,皆是性情豪爽之辈,作风也是清廉,宽待下属,根本不是能做出此等行经之人。
这不是栽赃就是莫须有的罪名。
“他们两个如今很难保住,不过我会想办法,但是贪污军饷与你之前的谋逆犯上不太一样,要想要这个罪名落实很简单,听说御史台已经拿到证据了;需要去问问薛宁情况如何吗?”
“他们还是因为我,用他们的罪名让别人明白我这个人也不清白……”谢翊已经明白顺便一点点地铲除谢翊在军中残留的势力,在相应的位置换上皇帝信任的人。
谢翊怪不了谁,一时没来得及给北疆的亲信取一封信,自己又记吃不记打,这么好的机会就放在眼前,萧桓要是这时候不下手,他就别坐这个皇位了。
“除了这些,朝中还有两个老臣最近乞骸骨,辞官回乡了;这些人各有各的罪名和理由,但大伙都清楚这是为什么,各层官员都风声鹤唳,生怕下一个就到自己身上,你在这呆着至少能保证性命无虞。”
听起来陆九川倒还是看得开点,也许只是在谢翊面前,在故作轻松罢了。
除了他,连魏谦都比以往更投入工作了,如果不是他还需上朝,大概就是在丞相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处理政事吧。
谢翊有些烦躁地抓抓头发,狭小的空间叫他浑身都不自在,“可是也不能就这么什么都不做的耗下去。”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找了人,现在应该外头不少酒肆都在说陛下打天下的故事。”
“这故事……不一直都讲着吗?”
陆九川抬头擦了一把脸颊上还在的雨水,撩起自己额前的头发,朝谢翊扬起今夜的第一个笑容,“但我添油加醋了一部分,在里头写同情谢将军的遭遇,同情他有才华却无处施展,迟早有办法给陛下施压,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是总之比什么都不做强。”
书阁外头还有人巡视,陆九川身边也有人盯着他,他不便在此久留,转过头时还有些担忧,多叮嘱两句叫谢翊好好吃饭,看准机会从窗跃出,重新融入了雨夜中。
陆九川这一招可能有点用,但还是杯水车薪,一些风言风语而已,很难撼动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