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终是轻叹一声,压低声音向沈莬道:“沈莬,你听我说。”
“天快亮了,你先去赴考,我守在此处,伺机救出世子。”为防沈莬冲动,他的手仍死死扣住对方小臂。
他手下力道又重三分,既是提醒,也是警告:“你千万别冲动,相府内外守备森严,霍天行分明布好了天罗地网,只等请君入瓮。你若在相府被捉拿,后果不堪设想。”
“你也看到了,世子……平安无事。”
檐下隐约又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霍云铮艰难道:“一切误会,待你考完再解也不迟。”
“最要紧的是……”霍云铮看到穆彦珩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踉跄扑到桌边,胡乱抹了把脸上泪痕,旋即将桌上所有茶盏狠狠砸向房门。
然而,屋外守卫却似对这番动静习以为常,一声询问也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两人沉默着看穆彦珩发泄完,霍云铮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
“以霍天行的秉性,若让他认定世子是你的软肋,此番只是绑架,之后为达目的,只怕会无所不用其极。”
“不如……就让他误以为你对世子……”
霍云铮再说不下去,好在沈莬沉默良久,终是缓缓颔首。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檐下,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替我照顾好他。”
第69章
御书房
天色将亮未亮,陇轩帝独坐案前,就着一盏孤灯细读手中信笺。
自对沈莬身世起疑,两个月来,他往荆州去信数封,向穆文斌探问虚实。
起初,穆文斌的回信总是语焉不详,多有回避。然这般闪烁其词,反倒印证了他心中所想。
几次之后,他再无耐心陪穆文斌玩文字游戏,索性将沈莬与穆彦珩的私情,连同自己由鼻烟壶生出的推断一并摊开,这才致使对方松口。
便是在这封刚送抵的信中,穆文终于承认,沈莬确是无尚大将军之子。
陇轩帝的目光长久停留在信末那行字上:
“沈莬至今不知当年真相,一心只想通过武举入仕,为父翻案。恳请陛下看在无尚大将军护国有功的份上,饶他一命。”
为父翻案……
陇轩帝下意识重复这四个字,目光不由转向信笺旁的那张小像。画像上这张年轻的面孔,渐渐与记忆中那张意气风发的脸重叠在一起……
何其荒谬!
若容此子在朝中立足,无异于养虎为患……
正当陇轩帝心绪纷乱之际,门外突响起太监的传报声:“兵部尚书到——”
“传。”
声落,一道挺拔的身影自门外稳步迈入——
来人正是兵部尚书,卫守诚。
卫守诚年逾五旬,鬓发业已斑白,然背脊依旧劲挺如松,毫无龙钟之态。那张清癯肃穆的脸上,仍是一贯的不苟言笑,眉间深刻的“川”字纹,仿若凝着半生的思虑与风霜。
卫守诚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陇轩帝目光停驻在他手上,虽已转任文职多年,这双手却仍是宽厚粗糙,茧痕密布,赫然是抹不去的武人凭证。
“爱卿平身。”陇轩帝招他近前,将信笺旁的小像递了过去。
卫守诚接过,看着画中英俊挺拔的青年,一时未能参透圣意:“陛下……”
陇轩帝见他一脸惶惑,本欲斥责他身为考官,竟连已过解试的武举人都不识得。
目光扫过他一身常服,才想起此人解试前,便被自己派往各地寻访特长生,武举一应事务也交由顾清远暂代。
看他这身装扮,应是甫一入京便受召见,连官服都未及更换。
再者,沈莬在解试中表现平平,名次亦不惹眼,纵使卫守诚提前看过名录,也未必会留意到他。
思及此,陇轩帝面色稍霁,先温言道:“爱卿一路辛苦,且先坐下说话。”
待其落座,方将沈莬的家状与保状一并递去:“此子名唤沈莬,乃本届应试的考生。”
卫守诚垂首细看,迟疑片刻,方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他——”陇轩帝屈指轻点信笺,一字一顿,“榜上无名。”
卫守诚心头一凛,当即躬身:“臣……遵旨。”
贡院,省试首日-程文试
天方微亮,贡院龙门外已是人声鼎沸,乌泱泱挤了近百名考生。
“肃静!”
一队军 官自朱漆龙门内阔步而出,为首者手捧三卷名册,在门右肃然站定。
门外声浪戛然而止。
见军 官皆已各司其位,为首点名官声如洪钟,令道:“所有人,按‘正解-平等’、‘正解-绝伦’、‘免解’三列,整队!”
令下,人群迅即流动,不多时,队列俨然,肃立无声。
点名官扫视过全场,见考生个个神情肃穆、形端表正,遂朗声宣道:“武解试首场程文考,辰时开考。”
“本届应试考生共八十二人——其中‘平等’科四十七人、‘绝伦’科三十人、免解生五人。”
“下面唱名,三唱未至者,以缺考论,过时不候。”
霍天行立于“平等”科队列最前,赵九与万六则在“绝伦”科队列之中。
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均不动声色地四下搜寻,意图确认沈莬是否到场。
万六趁点名官向另外两名吏员分发名册时,借机插到霍天行近旁,面上喜色难掩:“大哥,莫非沈莬……”
霍天行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投向紧闭的贡院大门。
“时辰到——”
三名点名官走至各自队前站定,一齐展开花名册。龙门内另有一监门官应声推开考场大门。
“开始唱名,唱到的考生出列验身,核对无误后入场。”
“京师考生,霍天行——”
“在!”
霍天行应声出列,由点名官核对过面貌、籍贯、保人等信息后,移步至龙门左侧的搜检区,经搜检官搜检无误后,方得准入龙门。
霍天行跨入龙门的脚正悬于门槛之上,身后点名官随即唱道:
“荆州考生,沈莬——”
全场鸦雀无声,点名官自名册上抬首,目光扫视过一众候考生,见无人出列,继续唱道:
“荆州考生,沈莬——”
霍天行悬空的脚堪堪落于门内,无视监门官的催促,不退不进地横跨在门间,等着听决定性的第三声唱名落下。
“荆州考生,沈——”
霍天行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后脚正欲迈进,一声低沉平稳的应答,令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在!”
霍天行猛然回头,咬牙切齿地看向自贡院门前缓步向内之人——不是沈莬又是谁!
点名官满脸不耐:“过来验身。”
待“平等”与“绝伦”科均已唱罢,龙门外只余免解生队列寥寥四人。
因着免解生的特殊身份,场内已入座的正解生们,皆将不甚友善的审视目光投向考场大门,静候“特权生”入场。
“京师考生,钱世荣——”
“在!”
一名白面书生自门外缓步而入,文质彬彬的气质,与场内一众膀大腰圆的武生格格不入。
数道目光立刻汇聚上去,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不知是谁先“啧”了一声,嗤笑便如潮水般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哼,酸儒!”万六抱着臂,朝地上啐了一口,“既过了文解试,偏要来转考武举,简直有病!”
“就算拿了免解额,凭他那三脚猫功夫,明日弓马试定走不过三招,不如趁早滚蛋!”
近旁有人哄笑着附和:“趁早滚蛋!”
沈莬目光亦落在那张与钱晞兰有五分相似的脸上,想到这人日后与穆彦珩的关系,不禁蹙眉。
“肃静!”点名官高呵一声,最后唱道:“塞北考生,伊勒德——”
“塞北考生,伊勒德——”
面前候考区空无一人,点名官不禁疑惑:“没到吗?”
“咋!”一声带着异域腔调、洪亮不羁的应答响彻全场。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门口赫然立着一个面庞阔大、颧骨高耸,两颊高原红上点缀着一双细长凤眼的年轻男人。
一身粗布劲装,亦裹不住这塞北儿郎骨子里透出的豪迈与强悍。
年轻男人边挠头,边朝点名官嘿嘿笑道:“等太久憋不住,毕(蒙古语‘我’)去放了趟水!”
沈莬身侧传来低语:“他就是伊勒德,听说是尚书大人亲自从塞北带回来的。”
闻得“塞北”二字,沈莬不由望向那人——
伊勒德已于考场最西面的角落入座,正以拳握笔,笨拙地在书案上比划,似是自己也觉别扭,咧嘴憨笑着挠了挠头。
旁人见他窘态,不禁发笑:“听闻他骑射绝伦,近身格斗亦罕逢敌手,只是……”
说话者顿了顿,压低声音嗤笑:“大字不识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