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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夏叔。”
  夏正原想搪塞一句“只是来看看”,想到现下已近丑时,这等拙劣谎言实在难以启口。
  两人一站一坐,相对无言。
  最终,沈莬先一步打破沉默:“夏叔面色不佳,可是出了什么事?”
  夏正避过他的视线,到桌边坐下:“你又一日未出房门?”
  “嗯。”沈莬轻应了声,执壶为他斟茶,雾气氤氲而上,“夏叔有话,不妨直说。”
  “咳”,夏正干咳一声,目光复杂地看着沈莬。
  眼前这人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品性如何他自是一清二楚。然夫人之命不可不遵,只得踌躇道:“你与世子……究竟有何过节?”
  沈莬静默良久,烛火在他眼底微微跳动,出口的话也跟着飘渺起来:“我欠世子的……此生已难偿还,纵死不足惜。”
  “既是你欠世子,为何反倒招致夫人仇恨?”
  沈莬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浅呷一口,方才轻声回道:“恕晚辈不便多言。”
  夏正轻叹一声,亦执起茶盏,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落盏时,眼中已带了几分慨然:“世子看似跋扈,可每每夫人责罚于你,他都会前去求情……”
  话至此处,他心下却是一涩——
  虽说世子会去求情,可那些责罚,十有八九本就因世子而起。这两人之间纠缠难解的孽缘,穆府上下,怕是没几个人能看得明白。
  沈莬孑然一身,在穆府寄人篱下近十载,其中辛酸,唯有自知。
  “时辰不早了,快些歇息吧。来日方长,明日再用功也不迟。”
  沈莬轻轻颔首:“夜深了,我送夏叔回去吧。”
  “不用。”
  夏正扶案欲起,不料身形一晃,一阵剧烈的眩晕猛然袭来。
  他初时只当是自己起身太急,然而视线中的沈莬开始扭曲、模糊,那张清俊的脸上依旧不见半分波澜。
  他这才惊觉有异,张口欲呼,喉咙却如同被扼住般,发不出半点声响。
  在他浑身脱力,即将软倒之际,一双手稳稳将他托住。紧接着,沈莬平静得近乎冰冷的声音,传入他逐渐涣散的耳中:
  “得罪了。”
  小五提着灯笼在门外候了半个时辰,始终不见夏正出来,不禁心下忐忑,遂低声向内询问:“统领,可要回院中歇息?”
  话音未落,房门应声而开,夏正自里间大步迈出,厚重的斗篷兜帽将他整张脸掩在阴影之中。
  匆匆一瞥,小五尚不及看清对方神色,已叫夏正周身沉郁的气场骇得不敢作声。
  心下猜测许是方才两人口角了几句,也不敢多嘴,只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直至行出数十米,他方才惊觉路线不对——这分明是通往院北正门的方向!
  “统……”他刚欲开口,颈后便传来一阵剧痛。
  意识涣散之际,他暗叫一声“不好!”,可一切都晚了。
  第68章
  “沈兄……”你夫夫二人还真是会挑时辰上门……
  四更天里,霍云铮单着亵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大氅前来应门。
  提灯照见沈莬一身墨色立于寒风中,面色更是沉得骇人,后半句调侃在嘴边转了个弯,硬生生改成:
  “可是出了什么事?”
  “霍天行在哪?”沈莬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低沉嘶哑,压抑着某种情绪。
  霍云铮一滞,忙侧身将他让入门内,同时视线迅疾扫过庭前廊下,低声道:“先进来。”
  依旧是丑时,霍云铮提灯引着沈莬在廊间穿梭,一时竟有些恍惚。
  待到房中,李韵临已披衣起身,在外间等候。见沈莬进门,目光下意识探向其身后,随即蹙眉道:“世子殿下呢?”
  沈莬不语,霍云铮只得代为解答:“在霍天行手上。”
  李韵临闻言,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二人听沈莬简略道完事情经过,霍云铮蹙眉摇头:“我离府多年,且与霍天行素来不睦,并不清楚他的藏匿地点。”
  沈莬闻言起身欲走,霍云铮忙抬手将其拦下:“不过,此前为调察‘满楼刺客’一事,安插的线人曾摸排到几处他惯用的据点,到这些地方蹲守,相信很快就能找到线索。”
  见沈莬神色稍缓,他又续道:“沈兄稍安勿躁,霍天行的目的无非是想逼你退出省试。他断不敢动世子分毫,为此开罪穆家,乃至惊动皇上,后果皆不是他能承担的。”
  议事既毕,李韵临注意到沈莬眼下青黑,温声劝他先去客房小憩。沈莬颔首,回房却只是对烛枯坐,直至天明。
  破晓时分,二人分头行动——霍云铮辗转寻回昔日布下的眼线,细问霍天行等人近日动向;沈莬则潜入赌坊妓馆等三教九流之地,寻访搜集线索。
  然而一连数日,两人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一无所获。
  直至省试前夜,三人议事无果,沈莬正欲回房,一支袖箭再度破空而来——
  箭锋尚未穿透窗纸,沈莬已旋身离地,避过寒芒的同时,身形如鹞鹰般破窗而出,直扑暗器来处。
  霍云铮只来得及朝李韵临嘱咐一句“万不可岀府”,便紧跟着一跃而下。
  待到人去楼空,李韵临艰难地将钉入墙体的袖箭拔出,展开字笺,其上依旧寥寥数语:
  明日你若现身考场,则世子安危难料。
  万六没料到沈莬会追来,更没料到沈、霍二人的轻功远在自己之上,慌不择路地逃窜至霍府后巷,才惊觉暴露了据点。
  为图补救,他朝沈莬连发六箭,旋即朝反向的城郊奔去,试图将二人引至别处。
  沈莬欲再追赶,却被霍云铮拦下:“且慢!今日线人来报,说霍天行寅时曾运了一口装兵器的木箱入府……”
  沈莬瞳孔骤缩:“霍天行的院落在何处!”
  “在院西。”
  二人再不多言,提气纵身,一路踏瓦越脊向西疾行。
  寻至院西最深处,一座独栋小院静立于夜色之中。时近二更,偏房内竟还亮着烛光。
  二人当即屏息落上偏房屋檐,沈莬小心挪开一片青瓦,垂目向内望去,只一眼,便叫他心脏骤然狂跳起来——
  “……看来你们的情分,也不过如此。”霍天行立于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人。
  穆彦珩斜依床头,垂首不语,只袖中双手缓缓攥紧,用力到指节寸寸发白。
  一想到自己不惜冒着开罪穆家、乃至触怒皇上的风险将穆彦珩掳来,又费尽周折布下天罗地网,却最终落得一场空,霍天行不禁心头火起,迁怒于眼前这人。
  他猛地将穆彦珩从床里拽起,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肩头,恶声嘲讽:“看到了吗?男人和男人不过如此!”
  “我还当你多有用,不过是沈莬用完即弃的一块破布!”
  穆彦珩煞白的脸上,因疼痛渗出一层冷汗,霍天行的一字一句更是如淬了毒的匕首般,剜在他心上:
  “如今那狗杂种攀附上了公主,自是一脚将你这块无用的垫脚石蹬开……真是白费功夫!”
  “你又算什么东西!”
  穆彦珩反手一掌狠狠扇在他脸上,用力之大,震得自己掌心生疼:“自己技不如人,就只会靠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霍天行缓缓转回被打偏的脸,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侧,见穆彦珩红了眼角,内心的暴虐因子越发亢奋起来。
  他揪着衣领一把将穆彦珩扯到眼前,笑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你哭起来可真漂亮……”
  沈莬指间青瓦应声碎裂,全身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若非被霍云铮死死按住,下一刻便要扑出,直取霍天行咽喉。
  檐下,穆彦珩再度扬手欲扇,却被霍天行一把攥住手腕反压在榻上。
  霍天行俯身,粗粝的指腹碾过穆彦珩泛红的眼尾,沾上一指濡湿。他抬手端详指尖水光,似在打量什么新奇物件。
  半晌,摇头轻啧:“生得这般模样……偏是个男人。”
  不待穆彦珩发作,他便如扔破布娃娃般将人扔回锦被之中。
  “算了,我同你置什么气。”霍天行整了整衣襟,转身踏出内室前扔下一句:“记住你我的交易。”
  脚步声渐远,屋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不多时,檐下传来几不可闻的低泣声,那声音压抑凄楚,令沈莬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霍云铮未及安抚沈莬,便察觉到周围异动——
  霍天行离去后,穆彦珩院外的守卫非但没有减弱,反倒较之方才,多出近一倍的火把在夜色中交错游移。
  “难道万六已向霍天行禀报?”话一出口,便被他摇头否定,“不可能这么快。”
  那便只可能是霍天行猜到他们会趁夜救人,早已布好天罗地网,只等沈莬入局。
  霍云铮借着檐下微光,将沈莬紧绷的侧脸与床上蜷缩的身影看在眼里,不禁喉间发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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