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粉面桃腮泪光点点,语气不怨不嗔,只是眼线混和了泪水,汇成一道触目惊心的黑痕,自颊间蜿蜒滑落,无声胜有声。
  一时间数不清的快门同时按下,无数细小的咔嚓声汇聚成一种奇异的声浪,在当下竟比锣鼓点更让人心惊肉跳,引人屏息。
  那是流量时代的枪炮声,不仅在向台下的大老倌们宣战,也是阮仲嘉拥抱新生代的投名状。
  台上的人却心无旁骛,仿佛台下那足以吞没一切的快门声浪都与他无关。
  他沉浸在长平公主面对爱情和责任拉扯的绝望里,那些曾经在餐桌上和骆应雯谈论过的唱词,正逐字逐句被他演绎出来,像要把那颗痛苦的灵魂从这具躯体里摘离。
  妆容被毁并没有让他慌张,相反,他迎着最刺眼的那束追光,让所有人看清楚他脸上像裂痕一样的泪痕。
  直到幕布缓缓落下,遮住了那道孤绝的身影,台下的快门声才终于停歇。
  紧接着,是迟滞数秒才爆发出来的,掀翻屋顶的掌声与尖叫。
  祥和主席坐在第一排,看着周围那些陷入狂热的年轻人,终于脸色铁青地哼了一声。
  趁无人在意,他将原本搭在膝头上微微颤抖的手塞进外套口袋里。
  当晚霸占本地社交网络的全都是即时剪辑饭拍,有几段阮仲嘉个人向的影片尤其被粉丝追捧,从公主第一次见驸马时袅袅婷婷步下台阶的身段,放下穿金扇时几下轻轻巧巧却柔美的手势,到最后一折服毒身亡时释然的笑容,几乎被逐帧赞叹。
  首次开放饭拍专场,为免造成混乱,新希表明了今夜没有stage door活动,谢幕过后阮仲嘉就回到后台卸下钗环头套,换过便服回家。
  助理一边走一边跟他分享网上看到的帖文。
  流量为王的时代,站姐们也讲究谁先发布第一手资料,剧院门外不乏蹲在角落掏出手提电脑即时传图开修的年轻人。
  “这个拍得太好看了!那个黑色的眼泪被人夸得天花乱坠!”
  “诶你看这段,这个人肯定看过上一轮公演,这个角度抓拍得这么好,肯定知道后面你会这么演,有备而来。”
  阮仲嘉有点累,可能是因为今夜的演出尤其费心力,他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看助理给自己演示的片段,拿着保温杯小口地喝。
  “待会经过皇后大道,在大王东街停一下吧。”他忽然说。
  自家老板坚离地,车内两个人都清楚,戏曲中心出来拐个弯过西隧很快就到西半山,根本不顺路,不过老板说了算,司机一脚油门驶往指定目的地。
  戏曲演员卸妆步骤繁复,是以多数人都会选择到家再仔细卸妆。阮仲嘉戴上棒球帽,再套上卫衣帽子,劝退了助理,只身一人下了车。
  庙前斑马线正好亮着红灯,春夜尚有寒意,阮仲嘉双手插到衫袋里,站在这个角度,好似看到了几个月之前的自己。
  今晚在戏台上,唱到念白“生离尚有十里长亭可送,死后再无阴阳河界可聚”,那一刻,他忽然想到这里。
  那时候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偷拍拖,而自己正私底下在看教授交代的书单,其中有一段湾仔历史,讲到填海往事,忍不住让骆应雯跑到马路对面,开隐蔽的玩笑。
  原来一语成谶,路两旁五十年时空就像阴阳河界,终会走散。
  灯上绿色小人亮了,急促的提示声响起,他大步往前,穿过了那条河界。
  庙内灯光晦暗,还没锁门,阮仲嘉拾级而上,想要认真看看。
  洪圣庙很小,庙被后方石头墙夹缝里奋力长出来的细叶榕笼罩,在周围林立高楼里显得尤其突兀。
  迈过门槛进门后是一张供奉的长案,尽管炉上香烛已经燃尽,还是闻得到缭绕的烟熏火燎味。
  门右边两个师父在低声闲聊,见有人进来,止住了话题。
  阮仲嘉被人这么注视着,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见旁边有个透明捐款箱,脱口而出之际眼角瞄到墙上几个字,于是说:“我……想求签。”
  师父要领他上二楼。
  虽然明知这建筑古旧,踏上仅容一人上落的楼梯时,阮仲嘉还是心惊肉跳。
  不知道多少年岁的木梯,抬头还贴着警示字样,提示踩空或者塌陷者后果自负。
  楼上别有洞天,像是老港片里面的宗教仪式场景。
  经过一面挂在墙上的镜子时,斑驳镜面映出他那张还顶着戏曲妆的脸,虽然藏在帽后,还真有几分诡异。
  师父倒是和善,昏黄灯光下也面不改色,抬手示意他去取签筒。
  签筒扎实,阮仲嘉跪在那破皮蒲团上摇了好久,久到开始回想自己此行最初的目的,逐渐觉得哭笑不得。
  几乎在整筒竹签都要摇出来时,终于有一根识相地先掉到地上。
  他松了口气,连忙捡起来递给师父。
  “第廿五签,姚能受职。”师父翻了翻抽屉里的注解,“中上签。你想问什么?事业?姻缘?”
  阮仲嘉想了想,说:“事业吧。”
  “你这个事业刚开始的时候会经历不少困境,但是熬过去了,很快就会安定下来,如果有贵人相助则事半功倍。怎么说呢,这支签表明很多方面你都会遇到贵人并且得到帮助,要懂得抓紧机会。”
  师父说完,抬了抬滑落到鼻梁的眼镜,正要收起注解本,眼前年轻人犹豫着说:
  “那……姻缘呢?”
  “这个啊,我看看……之前感情不太顺利吧,经过几次分分合合,这次对你来说很重要了,有高人指点,可以和好,甚至会结婚的。”
  阮仲嘉不说话了,垂着眼看那张薄薄的签纸,许久,终于将它揉成了一团。
  【作者有话说】
  “寂寂江山……袅袅更漏”这一段原文出处是2006年雏凤鸣剧团版本《帝女花》的开头独唱片段
  文中戏文部分主要参考2006年雏凤鸣剧团龙梅版以及最经典的1959年任白版粤语长片
  第90章
  四月过半,正是多雨的时候。
  阮仲嘉的座驾经过时,路两旁的铁马外已经挤满了粉丝。尽管有不少是冲着同场当红偶像来的,但他那边的声量也绝对不容小觑。
  这一轮营销策略成效显著。阮仲嘉清流一般的出身、干净的履历,加上近来网络切片中展露的好性格,让他的公众好感度直线飙升。
  今天是某跨国高定珠宝品牌亚洲最大旗舰店的开幕活动。
  阮仲嘉受邀出席,作为嘉宾名单里面唯一一位文化界人士,如今的他,俨然已是本港最年轻的文化符号。
  为了与来自亚洲各地的演员、爱豆、明星们区分开来,今天他的装扮依旧煞费苦心——休闲中带有一点新中式的礼服,负责操刀的设计师近年在国际上崭露头角,设计非但一点也不老气,甚至玩起了儒雅和先锋的跨界,恰好贴合他如今的身份。
  品牌方送到阮仲嘉手上的是新一季的高定系列,一条设计繁复的钻石项链以及配套的指环。
  他本就长得雌雄莫辨,气质清逸,这样华丽的钻饰头一次被男性佩戴公开亮相,是品牌方的策略,用在他身上却莫名地相得益彰。
  只需要端着香槟站在那里,便是一副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模样。
  “待会您只要微笑就好,媒体采访的时候遇到拿不准的问题,尽量打太极,罗秘书说现在的记者最爱挖坑,就怕您……”助理跟在身后,殷勤地给他整理衣摆,还在喋喋不休地嘱咐。
  “行了,”阮仲嘉勾了勾唇,“放心吧,这种地方,我比你们在行。”
  说罢,他没再看助理一眼,在安保人员的簇拥下径直朝店门走去。
  倒不是助理存心泼他冷水,实在是看惯了自家老板往来于校园和剧场的单调生活,生怕他应付不来外面的豺狼虎豹——尽管最近的阮仲嘉比以往要沉稳了许多,甚至有时难以亲近,他还是忍不住多嘴。
  刚刚从车库出来走向地面,迎面而来的粉丝尖叫声几乎要把他们淹没。
  顾忌自己身上戴着别人家上千万的珠宝,阮仲嘉出于责任,也不敢太靠近人群,只在保镖筑起的人墙后尽力朝粉丝挥手致意,不过几十米红毯的距离,生生走了比平常还要长的时间。
  旗舰店地段极好,向海的独栋建筑,三层透光玻璃幕墙流光溢彩,将里面的衣香鬓影表露无遗。
  站在外面再次配合传媒拍了一轮照片后,阮仲嘉跟随工作人员的指引,步入店内。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这里是另一重世界。
  有走过忠武路的演员,也有手捧过金棕榈奖座的导演;有誉满全球的模特,也有正当红的艺术家。
  这里不像他日常接触的世家豪门,是凭实力厮杀站稳脚跟的名利场。
  无论前面站着的是毒蛇还是猛兽,人人脸上都披着那层名为“文明”的皮毛,推杯换盏间,皆是笑意。
  可面对这些人的时候,阮仲嘉心底却隐隐有种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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