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是啊,阮家底蕴深厚,阮老太太一件不起眼的藏品都要比眼前这些当季高定要值钱。但那种凭自己的能力被千万人捧在云端,那种将曾经蔑视自己的人踩在脚下的感觉,比最烈的酒更让年轻人上头。
他单枪匹马,去到了那些人不可触及的世界。
带着这样近乎报复性的审视,阮仲嘉只觉得越发游刃有余,他本就出身世家,对这名利场里的拜高踩低自小耳濡目染,渐渐地,甚至乐在其中。
旗舰店幕墙采用的玻璃巨大且清透,足以将维港白日下的繁忙尽收眼底。远处是那艘在无数城市宣传片中出现的古董红帆,近处是外面粉丝们殷殷期盼的,兴奋得通红的脸。
他隔着这些上百万美金一扇的定制玻璃看向外头,不知道是会场中央昂贵的鲜花置景,还是闻名于世的独家香薰,混合起来,这种金钱与权力的气息让人醺然欲醉。
真正是富贵迷人眼。
这种飘飘然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活动结束。
坐上七人车前往位于清水湾的片场时,阮仲嘉并没有换掉身上行头,因为赶时间,离开前他只摘下了品牌方借出的珠宝,便匆匆往下一个目的地赶去。
《长生殿外》的剧本围读会定在片场其中一间大会议室里。
阮仲嘉推开会议室大门的时候,他身上那种香槟和脂粉气混合的浮华还未散去,在这样一个微雨的下午,与室内严肃、甚至有点压抑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抱歉,前面的活动有点超时,让大家久等了。”他从容点头致歉,挾着一身名利场的气息走到李修年身旁的空位坐下。
落座后,视线不经意间扫到斜对面。
那里坐着一个人,哪怕来之前已经做好心理建设,但在真正看到那个身影时,阮仲嘉心底还是不可避免地颤了一下。
骆应雯穿着那件从前三个人一起开ig live时出镜的黑色卫衣,那大概是他最有安全感的一件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从前在家也是常常穿着的……
阮仲嘉连忙对自己喊停,拒绝再回忆些有的没的。
只是就连自己都感觉到骆应雯太瘦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下颌线锋利,五官更显凌厉,低头看剧本时,一脸阴郁。
听到动静,骆应雯抬起头。
因为突然消瘦,他的眼睛大得吓人,眼窝陷进去,里面没有了从前看着阮仲嘉时的温和,只有一种为了角色逼出来的,平静无波的死寂。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
阮仲嘉随意地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刚刚在众星云集处建立的优越感在这个沉默枯槁的男人面前,竟然变得苍白起来。
他近乎不知所措地,扭头看向李修年,想凭对方一贯的长袖善舞,肯定会说点什么热络气氛。
李修年是个聪明人,自然看出了气氛的微妙,笑着打圆场:“没事没事,我们也是刚刚开始。阮老板来得正好。”
有了台阶,阮仲嘉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调整好表情,率先开口:“骆生,好久不见。”
他又陆续向主创问好,声音平稳、客气,还延续着来之前那一套社交辞令。
倒是骆应雯看着眼前这个光鲜亮丽,仿佛在发光一样的前男友,扯了扯干涩的嘴角:“阮生,好久不见。”
剧本围读正式开始。
演员们衣着闲适,大概是对林孝贤磨剧本的魔鬼作风有所耳闻,以防在片场打地铺过夜,就差将睡衣也套到身上,没有化妆的,戴上硕大黑框眼镜掩饰,有人索性盖着披肩,窝在凳子里。
只是他们一开口,人人都将角色演绎得惟妙惟肖,很快整个团队就沉浸在剧情里。
阮仲嘉一身高定礼服,在一圈流浪汉般的演员里显得格格不入。他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面前的原子笔,那漫不经心的姿态,比起导演,更像能下生杀大权的决策者。
轮到骆应雯念白。
那是周静生初到香港,为了生计到戏班求人的一幕。
念完那段卑微的台词,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大家都被他的情绪感染了,觉得演得真好,那破碎感让人心疼。
“不好意思,稍微打断一下。”
阮仲嘉忽然开口,是很温和的口吻,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骆生,你这里的情绪不对。周静生是因为躲避战乱才南下香港的,那时候他已经是个大老倌了,尽管到了新的地方,骨子里的傲气却一点也没有落下。想象一下,如果你在band 1中学年年考第一,突然间转学去band 3*,见过世面的你,又不是在演《逃学威龙》,又怎么看得起那里面的人呢?”
他这例子举得逗趣,演员们低声笑起来。
阮仲嘉顿了顿,看向骆应雯那双憔悴的眼睛,轻声说:“你很聪明,周静生私底下认为自己是女人,所以他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女声说话,这一点你把握得很好,可惜演得卑微,等你真正站在高处的时候就会明白,尤其是我们这一行,未到山穷水尽处,都是放不下身段的。所以他到了香港,即使求人,也是姿态将就,内心实际上在想,‘能让我求你,是你的福气’。”
这话说完,会议桌上一圈人默不作声。
刚刚众人轮流念白时,阮仲嘉一语不发,没想到骆应雯不过是表演了一小段,立马被他批得一文不值。
温柔刀,最致命。
在座演员们连忙夹紧了尾巴。
倒是骆应雯抬起头看着他说完,脸上无波无痕,只在最后一句时,那双眼稍微动了动。
不过稍纵即逝,等大家都因为好奇看他的反应时,才扯出一抹笑,说:“谢谢阮生提点,我明白了。”
姿态恭敬,仿佛两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旁边李修年虽然纳闷,但也不好说什么,接话道:“看来我们这个顾问是真的请对了人,导演,这下有得忙的了。”
林孝贤眼神依旧停留在剧本上,仿佛刚刚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尴尬不存在过。对他来说,谁和谁有旧情,谁在针对谁并不重要,他在乎的只有电影本身。
而最残忍的是,阮仲嘉句句说在了点上。
“既然顾问都发话了,”林孝贤抬头,目光冷静地审视骆应雯,“keith,阮老板是懂行的,你刚刚那一段确实需要好好琢磨一下。”
他敲了敲桌子,定案一般朝所有人说:“大家把腰都给我挺直了,收收你们那散漫的态度,继续——”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会议室内渐入佳境,剧本已经通读过半,经过导演敲打,气氛愈发紧张,在这个高压场里,竟然逼出了大家最好的状态,几场群戏的张力都被拉满,就连骆应雯,也受到以严厉著称的导演的几下点头认可。
无趣极了。
阮仲嘉依旧靠在椅背上,他游离于剧组之外,自然不受导演管束,假装玩笔,实质上偷偷听着骆应雯念台词,倒真没有再值得挑刺的地方,但也很无聊。
很快就到了放饭时间,晚上大伙还要继续,他觉得没意思,起身将椅子推回去。
“阮老板吃剧组饭吗?”李修年恰好也站起来,问他。
本来是没事做的,但是待在这里实在压抑——随着剧情的深入,他不可避免地对周静生的际遇感同身受起来,浑身不得劲,只想快点离开。
“不了,晚上还有事,这里好像暂时不需要我,我就先回去了。”阮仲嘉礼貌微笑,继续低头发讯息。
“行,那我送你?”李修年瞄了眼他的动作。
确实好风度,可惜阮仲嘉不需要,他只想刚刚收到讯息的司机尽快赶来。正想着怎么拒绝,演员堆里有人喊李制片,李修年只得说一声抱歉,然后往另一边走去。
李修年被叫走后阮仲嘉没有过多停留,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挂在臂弯处,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透风,伴着外面的雨渗进丝丝凉意,阮仲嘉深深吸了一口气,刚刚室内那老旧空调混着霉味吹得人头疼。
他没有立刻走向电梯,而是站在角落点开手机,看着司机回复的“还有五分钟”。
咔嚓。
身后传来打火机擦亮砂轮的声音,在这寂静的走廊尽头显得格外清脆。
阮仲嘉回过头。骆应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单薄的黑色卫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手里夹着一支刚刚燃起的烟。
看到阮仲嘉,他似乎也愣了一下,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阮生。”
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想把烟藏到身后。
阮仲嘉看他这副样子,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上来。刚才在会议室那个即使被羞辱也能平静地说“明白了”的人,此刻却躲在这里,被自己抓包,姿态像贼。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怎么,里面太闷,出来透气?还是……刚刚我的点评说得太重,伤了你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