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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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祸发生后,陈苁蓉发了疯似的保留儿子的所有痕迹:陈砺行已经磨掉皮的书包、他的每一张画作,甚至是卧室里的所有事物。
她需要她的儿子尚未离开的证据。
一切都原封未动,就像陈砺行还生活在家里,每天会起床笑着和她打招呼一样。
处理完陈砺行的后事后,陈苁蓉偶然发现了对方藏在抽屉里的笔记本,她一页一页地翻着,才明白原来青春期的儿子有那么多的烦恼和忧愁。
陈砺行所书写下的每一个字,上面记录的点点滴滴,都宛若一张张浸湿的纸,每一次阅读,都会有新的一层透明地覆在她的脸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在字里行间里,她看见了陈砺行面对父亲的害怕,没有朋友的孤独,青春期的烦恼,不知道如何与母亲沟通的无措。
学校里的同学因为他内向而柔软的性格欺负他,孤立他,辱骂他过分阴柔,不男不女;还说他成天被母亲管着,是个妈宝男;羞辱他成绩不好,不好好读书,只能去走所谓的歪门邪道。
在学校孤僻的他不受人欢迎,仿佛只有艺术才是他独属于自己的珍宝。
即使遭受了如此多的恶意,但陈砺行每次在笔记本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总是展望未来。
“明天会更好的吧?”他在笔记本里无数次反复问道。
陈砺行薄薄的一本笔记本,陈苁蓉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的默念,她从天亮翻到第二天凌晨,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不吃不喝,才把这三百多页的内容读完。
陈苁蓉翻着陈砺行的日记本,上面不会再有新的一页诞生,所有的文字永远定格在事故发生前的最后一晚。
她翻到最后一页,陈砺行在日记留下了自己的最后一段话。
“妈妈,我在花店看见了一束很漂亮的鸢尾花,那是你最喜欢的花,开放的样子很漂亮。”
“店员说,那束花要六十块钱,她人很好,看我想要,就帮我暂时保管了起来。我数了数自己这些天少吃早餐攒下来的钱,刚刚好能凑够六十块钱。”
“今天是母亲节,妈妈,你过得太苦了,所以我想让你能放松一下,哪怕片刻都好。”
“虽然我现在没有钱,连一束花都要省吃俭用两个多月,才能买得起,但等我以后挣到了很多很多钱的时候,我想带你一起出去旅游,去南极,去草原,去热带雨林,环游世界,逃离这些不好的事情。”
他画了一个笑脸:“妈妈,你收到花之后,会不会更开心一点呢?”
末尾处,陈砺行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束活灵活现的鸢尾,用彩铅上了色,连叶片上晶莹的水滴都描摹得生动别致。
陈苁蓉用指尖摩挲笔记的末页,那些纸张因被泪水反复打湿,而浮现出许多褶皱。
那些起伏的痕迹像是连绵不绝的群山,把孤身一人的陈苁蓉围困其中。她兜兜转转大半辈子,始终没能走出去。
陈苁蓉眨了一下眼睛,眼前模糊一片,她伸出食指探了探,竟在眼底碰到一片濡湿。
“……我做的对吗?如果年轻时的我要是没有这么有控制欲,不总是事事都管着他,他是不是就不会被别人孤立?如果我早一点发现学校里的事情,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不那么懂事,他也就不会想着要给我买一束花,来讨我开心?”她声音颤抖,像是在风中摇曳的蛛丝,“……如果这样的话,他也就不会离开我了?”
她一连串问了许多个“如果”,像是无助的迷路旅人,指着通往四面八方的道路,在迷茫地向面前的两个年轻人问她该往哪去,又像是在质问自己为何停留在原地。
时逸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给不出任何安慰对方的答案。
他想起了自己和狄寒的关系。
他自己也是黏在蜘蛛网上无法动弹的虫子。
沉默许久的狄寒却忽然开口。
他道:“但他爱你。”
时逸和陈苁蓉的视线全都落到了狄寒身上。
时逸是有些惊讶,这段时间里,狄寒变了很多,甚至连“爱”这种肉麻的词语都说得出口。
听到这话,陈苁蓉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哽咽道:“是,是啊,他爱我……可是我却用他的爱来绑架他……”
她的话还没说完,狄寒便打断她:“那都是你的一厢情愿。”
听到这话,陈苁蓉愣住了,一旁的时逸也愣住了。
“你的儿子有当面向你抱怨过一句你的不好吗?”狄寒接着追问,“还是说他的笔记本里写了对你的不满?甚至是痛恨?”
“没有,我们在家的时候连架都很少吵……”陈苁蓉下意识地回答,“可是……”
“没有可是,”狄寒斩钉截铁道,时逸从来没有见过对方如此笃定的样子,见陈苁蓉还有些犹豫,他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可是。”
狄寒继续道:“爱是没有理由的,它会包容一切,包括那些你看起来的,所谓尖锐的、能刺痛他人的事物。”
陈苁蓉的目光里仍有些茫然。
可时逸想明白了狄寒在说些什么,望着几近无法言语的老人,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补充道:“陈院长,也许你表达爱的方式与常人有些偏差,但这并不是你的错,而且砺行哥根本没有怪过你……不要再拿这些子虚乌有的罪名来惩罚自己了,要是看到你如今饱受折磨的样子,我想他也会很伤心的。”
那最后的一句话像是触发了陈苁蓉的泪腺开关,她的眼眶里瞬间盛满了泪水,一颗一颗地顺着瘦削的脸颊流下。
她连哭泣都是无声的。
时逸和狄寒就这么陪在陈苁蓉身边,让对方发泄这半辈子来受尽的愧疚、折磨和不甘。
许久,对方才终于缓过神来。
“……也许你们说的对,”陈苁蓉眼睛里还有未落干净的泪,她望着窗外天空的云层散去,看着墙壁上重新流动起来的阳光,“……谢谢你们,我会好好想想的。”
众人一时沉默。
蓦然,陈苁蓉猛然剧烈咳嗽起来,时逸反应最快,他立刻凑到床边,扶着陈苁蓉干瘦的脊背,轻轻地帮她顺气。
陈苁蓉不住地咳嗽,时逸朝狄寒使了个眼神,狄寒明白了他的意思,二话没说,就拎着水壶出了病房门,准备叫医生进来看看情况。
看着狄寒高大挺直的背影消失门后,时逸一边照顾着老人,一边收回视线。
陈苁蓉的咳嗽声渐弱,似是终于缓过来了。
病房安静下来,时逸一想到自己这次前来的另一个目的,嘴上张了又合,有些犹豫。
他情感上知道不应该再拿狄寒的事情来烦她了,可是错过这次机会,他后面很少有机会再去得知狄寒小时候的事情。
犹豫再三,时逸还是开口了:“院长……”
陈苁蓉的嗓音却结束了时逸的迟疑。
“小逸,你和小寒在一起了?”陈苁蓉看着他,冷不丁问。
面对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时逸怔愣片刻,不想欺骗她:“暂时还没有……”
“暂时啊,”陈苁蓉捕捉到了重点,她的语气轻了些,面对有些局促不安的时逸,她沙哑道,“我不歧视同性恋,你们能过得开心就好,这才是我最大的愿望。”
早在她儿子去世的时候,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要抓住现在的这一瞬,其他全是虚幻的镜中花水中月,只有当下的幸福才能被牢牢握在手心里。
看见陈苁蓉似乎有些想开了的表情,时逸舒了一口气,正在他思考如何接下去向对方询问狄寒小时候的经历时,陈苁蓉先开了口。
她平静地说:“小逸,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和小寒的过去有关。”
***
狄寒很快就推开门,只见两人,陈苁蓉稍显体力不支,昏昏欲睡,而时逸则明显看起来有些恍惚。
他顿了顿,没有问自己离开时两人到底谈了什么,而是大跨步进了房间,把刚接的温水递给陈苁蓉。
对方接过水润了润喉咙。
三人再聊了几分钟,时逸有些走神,可他还是注意到陈苁蓉眼皮耷拉下来,明显是经历极端情绪后体力不支,于是便主动提出离去,并向其保证每周都会来看她一次,让陈苁蓉好好休养。
陈苁蓉说好,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待两人关上房门,病房里又变得安静下来,仅余窗外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陈苁蓉平躺下来,缓缓闭上了眼。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梦里,她成了一朵轻盈的雪花,快要落到地面上时,又被风吹得飘得很高很高。
在上升的途中,她看见身边干枯的落叶,掉漆的报刊亭,步履匆匆的行人,川流不息的马路,卖着鸢尾的花店,她照看了半生的福利院,然后摇摇晃晃地升上了云端,俯视着世间繁杂的生灵。
陈苁蓉依旧没有停下,而是慢慢地穿过云层,直到目之所及,漫是无穷无尽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