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陈苁蓉哪能答应,和对方大吵一架,孔俊义火气上来了,当即把还在自己房间里独处的陈砺行拖了出来,还将手里的酒瓶摔碎,用尖锐的玻璃断裂处戳在对方颈边,扬言不给钱就要弄/‘死/她们。
  看着儿子眼里的泪花,那一刻,陈苁蓉底线被彻底击穿。
  防止对方伤人,她最终还是选择花钱消灾。
  此事过后,她才彻底硬下心肠。
  她决定和对方离婚。
  这些年里,陈苁蓉将孔俊义的各种行为看在眼里,那些甜蜜的回忆早就在现实的石臼中被碾碎,连一点腐烂的渣滓都不剩下。在身边律师朋友的帮助下,她冷静地统计好夫妻共同财产,收集好证据,并向法院诉讼离婚,并且举报对方参与暴/'力和淫/'秽事件。
  恰恰这时,孔俊义因酒后驾车,意外撞死了一个自己的狐朋狗友,事发后肇事潜逃,死不悔改。
  最终,法院从重判决,给他判处了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离婚后,陈苁蓉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彻底摆脱那个人渣的影响,便带着儿子去了公安局,给他改了姓氏。
  她的前夫欠了一屁股债,孔俊义坐了牢,债主找不到人,只能来骚扰她这个前妻。陈苁蓉不堪其扰。
  某次,陈苁蓉在讨债人再度上门滋/事,想要打砸抢威胁她们的时候,她直接从厨房拿出刚切完菜的菜刀,把刚上小学的儿子护在身后,一边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挥舞菜刀,一边撂下狠话,大骂绝对不会替他还债。
  外边那伙人被发狠的女人震住,加上警方的调解和保护,追债人才减少了骚扰这对母子的次数。
  可即使是这样,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司让陈苁蓉本就清贫的生活雪上加霜,她只能加倍的工作,找兼职来弥补经济上的漏洞。
  因为陈砺行小时候的经历,陈苁蓉视自己的儿子为珍宝,同时为了保证对方的安全,想让他未来能出人头地,不再走上前夫的老路,便严格把控他的社交圈,以最极端的标准约束他的一举一动。
  那时,她以为那是在保护他。
  陈砺行年级小小,便了解了家里的处境,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也从来没有对母亲过强的控制欲望表现出反抗,每天独来独往,这也导致他身边朋友寥寥无几。
  他很懂事,但陈砺行不是学习的料,小学成绩看不出什么,但上了初中后,课程知识加深,他即使每天努力刻苦到三更半夜,成绩也只能达到班级里中庸的水平,在年级中也只能排到中下。按照这个趋势,陈砺行拼尽全力,也许高考的时候,顶多考上一些三本院校。
  可陈砺行依旧每天学习到凌晨。
  陈苁蓉小心捻着笔记本的纸张,轻声道:“……我儿子他啊,就是不服输,这点像我,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陈砺行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美术课上,老师发现他的极高的绘画天赋,见才心喜,才动了点拨对方的念头。
  那位美术老师原是美院讲师,后因为家庭变故,辞了工作,来这边当中学老师,空闲时开个画室指点学生,也因此格外惜才。
  也是从对方口中,陈砺行得知文化课不好,还可以走艺术生这条路。
  即使受到老师的邀请,陈砺行依旧犹豫不决,因为他拿不出钱,付不起学费。
  那位老师明白他的顾虑,不忍心让这么好的一个苗子被埋没,便主动提出免去他的学费,让他空闲时在画室里做点简单伙计,顺便带带小朋友和清理画室的卫生,就当抵消学费了。
  陈砺行很珍惜这个机会,得知这种走运的好消息,才和自己的母亲说了这件事,并下定决心,要走艺术生这条路子。
  即使有了新的出路,陈砺行也没有放弃学校里的文化课,而是一心二用,每天学到凌晨,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学了一年多,凭借过人的天赋,已经手握一些奖项,美术技法能赶上很多从小就开始上兴趣班的学生了。
  陈苁蓉哽咽道:“……我一直都没和他说过,他也不知道,我其实很为他自豪。”
  即使后来想说,也没了说的机会。
  因为在那个炎热的午后,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
  和儿子告别后,陈苁蓉如往常一样去上班,她一整天眼皮跳个不停,中午吃饭的时候,手还被热水烫起了泡。
  下午,她正在办公室处理成堆的文件,有同事喊她的名字,让她出去接电话,说是和她儿子有关,眼神里带了点高高在上的怜悯,临走前还拍了拍陈苁蓉的肩膀,让她“冷静”。
  她攥紧双手,心里察觉到什么,身为母亲的敏锐直觉让她惴惴不安。
  陈苁蓉深呼吸一口气,勉强平复心里隐隐的恐惧,从前台手里接过冰冷的座机电话,她声音发颤地“喂”了一声。
  然后,她得知了陈砺行的死讯。
  去医院的路上,双腿麻木地跟随着警察,陈苁蓉大脑都一片空白,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具无知无觉的木偶,仅凭本能拖拽着这幅空心的躯体走完了整个流程。
  可当她见到白布下的轮廓时,她全身被抽离出的情绪如洪水出闸般冲垮了她心中脆弱的防线,陈苁蓉像是个被陡然涨破的气球。她脱力跪在冰冷的铁架床边,哭着大喊儿子的名字,试图让他能够再次回应,直到警察将她搀扶而起。
  交警调出了当时路口的监控录像,陈苁蓉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脸贴在黑白色的屏幕上,盯着那由于技术受限而模糊到看不清是一个人的黑影,生怕错过每一个细节。
  但陈苁蓉知道,那就是她的儿子。
  对方怀里抱着一簇开得鲜艳的德国鸢尾,步伐轻快,来到了红绿灯前,他伸头观望四周行驶的车辆,确定还需要等待一会时,才将目光投向了自己怀里的新鲜的花束里,低头嗅闻着花香。
  不知何时,他的身边来了一个小男孩,和他一起在斑马线前等待。
  很快,红绿灯转为绿灯,一切都那样平静和正常。
  就在这时,一辆货车从监控盲区飞速驶过,完全没有顾及到红绿灯的存在。
  陈砺行最先注意到那辆失控的大货车,他蓦然扭头,下意识正打算往前跑的时候,却发现了一旁已经被吓得呆愣住的小孩。
  在货车驶过的一瞬间,陈砺行没有犹豫,猛然将那名小男孩推离,自己却卷进了车轮下方。
  即使监控里没有声音,在撞击那一刹那,陈苁蓉耳边还是炸出了一声巨响,近乎击穿她的耳膜和心脏。
  近乎自虐式地,陈苁蓉一帧帧地反复拖动视频,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儿子是如何没有一丝犹豫,义无反顾地推开了原本应该倒在车轮下的幼童,看着他手中娇嫩的鸢尾花束是如何飞向高空,四散而开,紫色的花瓣被碾碎零落在满地的血泊里。
  陈苁蓉在监控室泣不成声,哭到全身脱力,汗水和泪水的腥咸混杂在她的脸上,整个人像是刚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她在众人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通报中明确提到,那名货车司机白日酒驾,才造成如此一出悲剧。
  警察都夸她的孩子是个英雄。
  但陈苁蓉却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去当所谓的英雄。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凭什么要她的孩子去当那个被牺牲的人?
  明明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白纸上仅仅写下了几行字,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和光辉,便被暴力地撕扯去后半段,再也不能落下剩余的笔迹。
  她甚至歇斯底里地想,为什么被车撞的那个人会是她的儿子?为什么那个小孩刚刚好卡上了自己儿子过马路的那一瞬间?为什么命运偏偏选择了他?
  明明他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可当她亲眼见到那个被自家儿子保护推开的小孩子时,对方一边咳嗽,一边哭着朝她跪了下来,陈苁蓉心里那些流满毒脓的想法,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陈苁蓉后来才知道,那个孩子身有残疾,是先天性心脏病。
  许久,她望着对方满是眼泪的眼睛,沉默地抬起手,抹去了对方下颌上的泪珠。
  最后,陈苁蓉收养了那个孩子,竭尽一切可能地照顾他,像是一个寄托。
  但世上的事情似乎总不会让人遂愿,哪怕那名孤儿收到了悉心的照料,可病情依旧迅速恶化,不出两年,便已病入膏肓,最终只能躺在病床上度日,就连呼吸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对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拼劲全身力气,艰难地张口,对陈苁蓉说:“妈妈,谢谢你,等我见到哥哥,我会和他认真地说一句‘谢谢’……还有,对不……”
  陈苁蓉侧耳去听他的最后的话语,可还没听清楚,对方就渐渐合上了眼睛。
  未尽之语的尾音淹没在医疗仪器的嘀嘀警报声里。
  但她知道对方没说完的话语里的含义。
  再后来,陈苁蓉自愿放弃了体制内的工作,来到春花福利院,成为了大家口中“陈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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