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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移到了眼前的事物上。
  显然一直有人在打扫任婷的房间,所有的陈设摆放得一丝不苟,漆面的衣柜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能映出人影。
  沈启南皱了下眉。
  看到门上那幅画作的时候,他还以为这房间会完全保持着任婷生前的样子。
  所有能找到的关于任婷的报道,沈启南都看过,她并不排斥采访者拍摄她的画室,那同时也就是她的卧室。
  物品随手摆放,所有的桌子都被各种东西堆满。
  用过的颜料可以和没吃完的食物扔在一起,连床也没有,只有一张床垫。
  毯子、靠枕、各种书籍扔得到处都是,房间里杂乱得像个垃圾分拣场。
  而她在任家的房间整洁干净,看不出一点主人的生活痕迹,连留下的画作都被人按照尺寸大小排列好了靠墙摆放。
  工作台上有七八张速写,边角对得严丝合缝,整整齐齐地平铺在那里。
  旁边摆着一本画册,任婷割腕住院的病历,还有一些报案时的材料。
  这就是任巍放在这让他们看的所有物品,事先经过他本人的整理和筛选,由他决定哪些有用,哪些没用。
  凡是存在过的东西必定会留下痕迹,真正身处一个人长久生活的地方,能发现很多细节。
  但现在是做不到了。
  沈启南轻轻地扬了扬眉。
  在他接触过的所有当事人和家属之中,任巍算是很难打交道的那一类。
  那次在至臻见面的时候,是由施扬对案件进行了简单的介绍,剩下的话都是任凯在说,任巍全程一言不发,只看着沈启南,那种目光是在掂他的斤两。
  任巍觉得他可信,才肯纡尊降贵地点一点头。
  对他来说,律师是花钱就能买到的服务人员。
  如果不是需要沈启南帮他立案,任巍可能一点信息都不想透露,正常的询问也像是刺探私隐,会让他有被冒犯的感觉。
  沈启南了解过,之前有几家媒体报道了任婷自杀的事情,任巍全部通过施扬那边发了措辞强硬的律师函,要求他们撤稿。
  媒体收到律师函是常有的事情,未必在意,何况报道并无偏颇。
  任巍却是勃然大怒,他容忍不了任何人对他评头论足。
  沈启南走到工作台前,报案材料和不予立案的通知之前都已看过,他随手翻动任婷的画册。
  里面是任婷第一次办展时的画,用色大胆热烈,对比鲜明,生机勃勃。
  而她自杀前最后留下的那些速写笔触凌乱,线条都让人很不舒服,似乎昭示着作画者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
  就是因为任婷那个报警电话,还有这些画,任巍才笃定她遭受了赵博文的虐待。
  沈启南看着桌上的速写,这些画有一个共同的主题:眼睛。
  任婷一直在反复地画眼睛,孤单的一只,圆而深的瞳孔,透过画面,凝视着每一个看画的人。
  关灼站在窗边俯下身,将叠放在一起的画框一字排开。
  上面也都是各式各样的眼睛,用色不同,形态各异,但都是孤零零的,也没有其他的面部结构。
  任婷想画的就只是这一只眼睛。
  沈启南注视着那些眼睛,眼睛也回望着他。
  任婷在生命的最后时段画下它们,究竟是想表达什么呢?
  他略微出神地想着,随即被关灼发出的响动吸引了注意。
  窗边的画框被他移开,顺着墙壁和工作台的缝隙,沈启南能看到那里面似乎夹着什么东西,形状和大小都有点像是某种证件,比如护照,只不过封皮是深绿色的。
  那缝隙太窄,手伸不进去。
  挡在前面的工作台十分笨重,沈启南想和关灼一起先把它挪开。
  关灼简单道:“不用。”
  他让沈启南往后退开一点,单手把工作台推到了一边。
  缝隙间夹着的东西“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关灼的身体挡住了沈启南的视线,他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证件。
  而关灼俯身将那东西捡起,毫不在意上面沾满缝隙里清理不到的积年灰尘。
  “沈律,”关灼翻看了一下,看向沈启南,眼神认真起来,“任婷有一个女儿。”
  他向沈启南递来的是一本儿童疫苗预防接种证。
  疫苗接种证里各项信息一目了然,不仅有儿童姓名、身份证号、出生证号,还有监护人的姓名及与儿童的关系,下列家庭地址和户籍地址。
  任婷的确有一个女儿,是两年前出生的,名叫任诺。
  沈启南的面部线条绷得很紧。
  这样可能左右案件结果的信息,任巍竟然能瞒着不说。
  关灼低声道:“签委托协议的那天,我去复印任巍的证件,他们家的户口本上只有任巍和任凯两个人。任婷已经办理了销户,但是里面有两张空白的塑封页,都沾着油墨。”
  沈启南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户口页已经被抽掉了,但时间一长,上面的油墨很容易浸入塑料皮里,留下模糊的字迹。
  “我当时只是觉得,可能他们家还有其他人迁出了户口……”
  关灼说着,伸手点在疫苗接种证上任诺的户籍地址,精确到门牌号,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这栋房子。
  沈启南翻过接种证的内页,任诺的疫苗接种记录断在一年之前,后面是大片的空白。
  他冷淡地说:“第一次在所里会见的时候,任巍和任凯,你猜我更信任哪一个?”
  关灼想了想:“任凯?”
  “废话太多也好过一字不说,”沈启南唇边浮起讥诮的笑意,“之前的案子里没机会,这次正好教你一句话,律师最大的敌人不是法检,也不是庭上站你对面的律师,而是自己的当事人。”
  关灼在沈启南身边做实习律师已经有段时间,不会看不出来他真的动怒是什么样子。
  沈启南二指挟着那本疫苗接种证,冷笑一声,还是压住了自己的情绪。
  “这个孩子如果是赵博文的,我就能把他送进去。”
  疫苗接种证被撂到任巍面前时,这人刀刻木雕的一张脸,像是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手里拿着的茶杯一看就是老瓷器,没端稳,骤然从手中跌落,热茶泼在腿上,瓷器碎裂的声音惊得任凯也吓了一跳。
  倒是那位任太太手脚麻利,即刻扫去茶杯碎片,蹲在一旁绞着抹布擦地上的残茶。
  沈启南嘴角勾起,眼睛里面却殊无笑意。
  “任诺是谁的孩子?是任婷跟赵博文生的吗?”
  任巍的气息很明显急促起来,任凯更是震惊到仿佛没听懂沈启南在说什么。
  他弯腰捡起那本疫苗接种证,看了几秒钟,跌坐在身后的官帽椅上。
  “爸?”任凯声音都变了,“这是什么?”
  沈启南偏头看着任凯,他的惊讶倒不似作假,也根本没有作假的必要。
  任巍已经站起身来,一挥手赶开任太太,不让她搀扶自己,手中的拐杖重重砸着地面,沉声道:“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情,你没有知道的必要。”
  任凯像是已经震惊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婷婷生了个孩子,我有个外甥女,连我都不告诉?在您眼里是不是只有婷婷才是您的孩子,我到底算什么?我不是咱们家的人?”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疫苗接种证,神情由震撼到嗤笑,再转为茫然。
  沈启南没兴趣看这种家庭伦理剧,只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话:“任诺的父亲究竟是不是赵博文?”
  任巍忽然提起拐杖,猛地扫去桌上的茶具。
  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中,他怒道:“是!”
  碎瓷片飞溅一地,沈启南站在客厅里,动都没动,只是在任巍承认之后,向他觑了一眼。
  “我昨天去见过赵博文,”沈启南平静道,“你想知道他是怎么说任婷自杀这件事吗?”
  无人应声。
  沈启南自顾自找了个地方坐下。
  “他说任婷自杀是因为你,还说任婷的生母自杀,也是因为你,任婷不过就是走了跟她妈妈一样的路。”他从容地开口,“说说吧,任婷跳江之前最后给你打的那个电话,都说什么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赵博文的话,还是因为沈启南轻描淡写到几近挑衅的语气,任巍突然原地晃了一下。
  他整个人猛地向后跌坐下去,一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脸色非常难看。
  任凯也暂时顾不上其他了,大呼小叫地抢上去。
  任太太动作相当利索,从一旁的小抽屉里拿出了速效救心丸,塞进了任巍的嘴里。过了好半天,他才算是缓过来。
  险些把面前的老人气死,沈启南的神情却不以为意,坐姿甚至称得上闲适。
  “您要是觉得恢复过来了,咱们就继续。”
  任凯一皱眉,转头就想对着沈启南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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