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任巍伸手按住他,一双眼睛盯着沈启南,一口一口地倒着气,胸口上下起伏,逐渐平缓下来。
他身上那种自视甚高、自矜身价的气势,也随之消失了。
再开口时,他看起来就真的只是一个年迈的老人。
沈启南放下翘起的腿,坐直了身体。
任诺的确就是任婷和赵博文的女儿。
任婷和赵博文一直藕断丝连,发现意外怀孕之后,她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是到了她快临产的时候,任巍才知道的。
任巍十分守旧,最要体面,自己的女儿未婚生子,对他来说是个莫大的耻辱,因此对谁都不曾提及。
而任诺刚满一岁的时候查出了神经母细胞癌,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两个月。
任婷第一次割腕自杀,就是因为接受不了孩子的死亡。
那时任凯陪同自己公派出国做访问学者的妻子,不在国内,更是一丝风声也没有听到。他跟任婷平时也没什么联系,只以为自己的妹妹还是拗着性子,跟家里关系恶劣。
孩子死后,任婷的精神状态很差。任巍怕她伤心,把孩子用过的东西都扔掉了,在她面前一个字都不提。任凯回国之后,也更没有让他知道的必要了。
讲述完这些事情之后,任巍像是更衰老了几分,像是全部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
他也终于告诉了沈启南,任婷在生前最后一个电话里都说了什么。
任婷松口,接纳了任巍的再婚,也原谅了他,还让任巍下个月出去旅游的时候多带一双护膝,他的腿不好。
说到这里,任巍似乎承受不住,让任太太留在这里回答沈启南的问题,又让任凯扶着自己回房。
沈启南最后只问了他一个问题:“赵博文知道任诺的存在吗?”
一片僵硬的沉默,任巍说:“他知道的。”
沈启南垂下眼眸,他很少让案子给自己带来情绪上的波动,却还是在听到任巍的话之后,只觉齿冷。
任凯愣了一下,破口大骂,眼睛也红了。
到底还是一家人,血缘上的东西抹不掉,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说:“我不能让我妹妹就这么被人欺负了。”
二人离开之后,沈启南从任太太那里得知,从任婷生产前,一直到割腕后回家休养,都是她在照顾。
任太太说:“哪个女人生了孩子,不是亲妈来伺候坐月子的?任婷亲生妈妈不在了,我也不敢当自己是她后妈,但是照顾人的事情,我是做惯了的。”
可能是由于这段时间的陪伴,任婷也不像过去那么激烈,渐渐能同任太太平和地相处。
他们原定一家人这个月出国旅游,任婷也一起去。
任婷自杀那天,挂断电话,得到女儿原谅的任巍高兴得在家里走了好几圈,还让任太太去找了护膝出来。
任太太打开订购机票的记录,又说:“你们看,机票都买好了。婷婷的机票是后买的,跟我们的座位不是在一起。”
“是任婷一开始不打算跟你们一起去吗?”沈启南问。
“不是,”任太太说,“婷婷的护照被赵博文扣在手里,一开始订不了机票。后来又说,哪个航空公司是预订的时候不要护照号的,我也记不清了。但没有护照也没办法出国啊,后面是婷婷去赵博文那里,费了力气要回来的。”
沈启南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你是说,赵博文一直扣着任婷的护照?”
任太太被吓了一跳,仔细地回忆着:“还有身份证,赵博文说婷婷丢三落四的,他又要筹备画展,很多地方需要用到婷婷的身份证,就由他保管了。”
沈启南想起昨晚跟赵博文的见面,他的女伴摔倒,关灼只是扶了一下,赵博文立刻用阴骘的目光看着他,对那女孩子也格外粗暴,直接把她拖了出去。
那分明是变态的控制欲。
赵博文拿走任婷的身份证和护照,有很大可能根本不是画展需要,而是他在用这种手段限制任婷的行动自由。
沈启南看向关灼,避开任太太,同他轻声交谈。
只是一两句话,一个眼神,关灼就完全领会了他的意思。
“如果赵博文有限制任婷人身自由的行为,我觉得应该检查一下任婷的手机和车,可能会有发现。也应该跟任巍深入地了解一下,或许他能想起什么。”
沈启南认可了关灼的想法,又道:“其实之前,我有一点在意任婷给任巍打的那个电话。”
关灼想了想:“在所里见面的时候,任巍丝毫没有提起他们的通话内容,挺奇怪的。你问过两次,他也全都绕开了。是因为这个才有所怀疑吗?”
沈启南轻轻一扬眉梢,是赞赏的意思。
关灼的敏锐,他早就知道。
“我又没想真的把他气死,就是觉得不给他一点压力,他不肯说真话。”
关灼说:“到法庭上,赵博文一定还会坚持他的说法。”
任婷已经不在了,又没有电话录音,通话内容究竟是什么,任巍怎么说都行,没有人能证实,也没有人能证伪。任婷跟任巍长期关系恶劣,赵博文一定会咬住这点不放。
提到赵博文,沈启南笑了笑,眼神轻蔑。
他似是有意考较关灼,问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反驳?”
“第一还是要紧扣任婷那通报警电话,”关灼平和地说,“第二,会一起旅行的家庭,父女关系已经相当缓和。法律离不开常情常理,赵博文的说法不攻自破。”
沈启南又问:“那该怎么立案,你心里也有数了?”
关灼沉着地看他,做刑案是抽丝剥茧的过程,像解题。但题目只是题目而已,他们的演算纸上却承载着情理与法理,公平与正义,善与恶,罪与罚。
他们踏上的,是一条每走一步都背负着千钧重担,又必须举重若轻的路。
如果说他进入至臻,来到沈启南身边的目的不单纯,那么现在,关灼可以说,他希望成为沈启南的同路人。
沈启南轻轻地笑了:“需要给你点时间,查阅法条吗?”
关灼也低头笑了。
“《反家庭暴力法》规定,家庭成员之间以殴打、捆绑、残害、限制人身自由以及经常性谩骂、恐吓等方式实施的身体、精神等侵害行为,属于家庭暴力。”关灼不假思索,娓娓而谈,“持续性、经常性的家庭暴力,构成虐待。”
沈启南点头:“还有呢?”
关灼看向他:“《关于依法办理家庭暴力犯罪案件的意见》指出,因虐待致使被害人不堪忍受而自残、自杀,导致重伤或者死亡的,属于刑法第二百六十条第二款规定的虐待‘致使被害人重伤、死亡’,应当以虐待罪定罪处罚。”
“法条背得挺熟。再问你,虐待罪的行为主体仅限于共同生活的家庭成员,”沈启南淡淡道,“而任婷和赵博文没有进行过婚姻登记。”
“他们之间有共同生活的事实,考虑以这一点认定二人构成实质上的家庭成员关系,这个地方还需要深入,但任诺的存在……对我们是很有利的。”
谈到那个仅一岁就夭折的小孩子,他的声音辗转着放低了。
临近正午,白金色的阳光透窗而过,照在关灼的身上。
他眉峰峻峭,眼睛深邃,特别明亮耀眼。
沈启南心道,美国法学院待的那三年,没让他水土不服,基本功扎实,思路清晰,悟性也特别高。只是跟过姚亦可的案子,关灼就已经把家庭暴力相关的法条掌握得十分精熟。
他自己办案子亲历亲为,有时候其实就是独来独往。
跟不上他思路的人,沈启南不会迁就。
但关灼不需要他迁就。
沈启南收敛目光:“一会儿你来跟任巍他们解释,照你刚才讲的就行。涉及到量刑、裁判,让他们来问我。”
关灼很深地看他,唇边泛起笑意:“沈律,你这话的意思,是在保护我吗?”
多数人并不真的在意法条和法理,太枯燥也太繁琐,听不懂或不耐烦,他们关注的东西非常简单和直白:会不会判,判几年。
沈启南不让他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审判权不在他们手中。
不到法槌落下,变数再微小,依然存在。
关灼微微低下头,看进沈启南的眼底。
他确信,那里面有一点措手不及,还有一点恼羞成怒。
第45章 因果
找到突破口之后,任婷的案子有了新的推进。
任诺是非婚生子女,户口页上只载明与户主任巍之间的亲属关系,但出生证明上清晰无误地写着赵博文的名字。
或许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从任婷怀孕后期到生产之后,她跟赵博文的关系称得上亲密,几次到医院产检都有赵博文的陪同。
赵博文这个人很擅长表演,他在社交媒体上营造“爱妻人设”,又令工作室上下口径一致,说他是因为任婷去世过度悲痛才无法露面,诓得任婷那些不明真相的粉丝时至今日还只看得见他一张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