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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沈启南停顿一下,难得顺从,接来棉签,点压在伤口上面。
  片刻后关灼绕到另一侧上车,沈启南移开视线,扣好安全带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燕城最灯红酒绿的一条街,声息深夜不止,热闹至死方休。
  霓虹的影子落在他脸上。
  沈启南想到一件事,忽然淡淡开口:“刚才在包厢里,要是我不说,你是不是打算跟赵博文动手?”
  关灼没否认,目光直视前方的车流,扶在方向盘上的手非常稳。
  “动手”是种轻描淡写的说法,那一瞬间,沈启南识别出关灼身上的某种东西。
  沈启南还记得自己开车截停那辆在市区撞人的车时,关灼踹碎挡风玻璃把凶犯拖出来的样子。
  如果只看那个画面,很难分辨谁才是行凶的人。
  关灼的神色平静到几乎闲适,但动作凌厉到带上戾气。他双手被碎玻璃割得鲜血横流,连眼神都没有错开一下,按着那个人的头,反复砸向车顶。
  头颅撞上钢铁,砰砰的单调声响,带着整辆快要散架的车都在微微摇晃。
  那时沈启南就在心里更新了对关灼的印象。
  他的风度和涵养之下,是有不可捉摸的悍然的一面。对他人施加伤害,不会给他带来心理负担。
  这里面有一条很细的,看不见的线。大多数普通人过着循规蹈矩的一生,几乎不会有面临这条线的机会。
  沈启南撑着额角,望向车窗外飞速移动的树影和路灯。
  他面无表情地想,这个人,他得看管好了。
  翌日上午,沈启南去了任巍家里。
  这不是约定好的时间,而是他在接触过赵博文之后的临时起意。
  任巍有书协的行政头衔,他住的那个院子里面,邻居都是一些级别不低的离休干部。
  联排的二层小楼,一个单元门里面只有两户。房子很老,但维护得相当不错,小楼前后都是绿树和花圃。
  地下停车场是没有的,好在管理得当,空间足够,车位划得十分规整。
  停车的时候,沈启南的视线落到侧前方一辆车上。
  这院子里停的车大多不显山不露水,面前这辆就豪奢得过于显眼了。
  而且沈启南觉得这车的牌照有些眼熟。
  他在记忆里面搜寻,一时没有对上号,但也没放在心上,一手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余光之中,一旁驾驶座上的关灼忽然伸手按住胃部,微微地弯下腰去,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声而用力地收紧。
  沈启南几乎立刻注意到了:“怎么了?”
  关灼抬起头,脸色似乎不大好看:“早上没吃饭,有点胃疼。”
  沈启南没有下车,表情认真地看着关灼,发觉他的呼吸节奏都有点乱了。
  “很严重么?”他向关灼靠近了一点。
  他自己没有这种经历,不知道胃疼发作起来到底是什么程度,想到关灼可能刚才开车的时候就已经不舒服了,只是忍着没讲,眉头轻轻一蹙。
  关灼摇头:“没事,以前偶尔忘记吃饭也会这样,我出去买点药就行了。”
  他示意任巍他们还在家里等着,不用因为他更改会见的时间。
  沈启南听他声音还算平稳,确认道:“你现在能开车吗?”
  关灼看着他:“没那么严重,吃了药过一会儿就好,我有经验。”
  “那你吃点东西再过来,别只吃药。”
  沈启南觉得这话听起来大概会有点苍白和干瘪,但他一向不擅长讲诸如此类的话。
  给解决问题的办法,他有,条分缕析。
  给予关怀和安慰,他好像天生缺了这一块,尽了最大努力也还是讲得干巴巴的,完全捉襟见肘,自己都听不下去。
  但关灼听了,眉眼一弯。
  下车之后,沈启南注视着关灼沿来路离开,先给任凯拨去一个电话,随后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任太太,这房子上下两层,进门有个略显幽暗的过道,旁边是通向二层的楼梯,目所能及的地方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一楼客厅里面有人在说话。
  沈启南还没走进去,任凯已经来迎他。
  他脸上春风得意,掩饰不住,笑得难免有了一二分谄媚的味道。
  沈启南的目光越过任凯,看到了客厅里坐着的人。
  他立刻意识到任凯的谄媚从何而来,也就想起来楼下那个令他眼熟的车牌是谁的了。
  那人也看到他,从一只实木圈椅上起身,矜持有礼地伸出手来。
  “沈律,这可真是巧。”
  “梁秘书,”沈启南伸手同他一握,微微地笑,“好长时间不见了。”
  梁彬亦是微笑同他寒暄。
  任巍一身长衫,居中坐着,双手拄着拐杖,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十分威严,仿佛木头刻出来的一个人,只有眼珠转动。
  倒是任凯一愣之下,喜笑颜开地凑上来:“没想到大家竟然都认识,这可是缘分……”
  沈启南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任凯也算是个人精,讲话穿针引线,虚里也能让人听出实,哪个方面都能恰到好处地捧着,不得不说是一种本事。
  梁彬是来取任巍为郑江同写的一幅字。
  任巍是书法大家,名气大到有市无价。他又极有性格,看不上的人,砸再多钱也是不肯写的。
  但郑江同显然不在此列。
  他一手创立的同元化工是燕城的龙头企业,亦在海外多国建厂,产品销往全球,财力和实力都极为雄厚。
  郑江同本人酷爱书法,这一点,沈启南还是从俞剑波那里知道的。
  他是同元化工的法律顾问之一,跟郑江同也有不错的私交。
  郑江同近年来十分低调,很少露面。梁彬跟随他身边近二十年,是他秘书室里最得力、最有地位的一位,亲自上门取字,已见十分的诚心。
  任凯一番话下来,面面俱到,只是不提沈启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梁彬是什么人物,任婷自杀身亡一事连媒体都有报道,他仿佛全然不知,言语里也不提及,只邀请沈启南一道鉴赏任巍的墨宝。
  上得二楼,进入书房,有沉郁的熏香味道,房间内尽是古董家具,一笔一墨一纸,全都是有讲究的。
  任凯亲手将题好的字捧来,展开在桌上,用檀木镇纸轻轻一压。
  纸上墨字力透纸背,雄浑质朴。
  是一句诗。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第44章 同路人
  梁彬走后不久,沈启南收到了关灼的消息,他正在任家门外。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上门,显然把任凯弄糊涂了。
  但他没有多问,先是看了看任巍的脸色,见父亲幅度不大地点头,把沈启南和关灼带到了任婷的房间之外。
  这房子里到处都是古董家具,实木门窗,只有任婷的房间是一扇白色欧式的门,上面临摹了一幅著名的画,蒙克的《呐喊》。
  门板充作画布,黑色线条弯曲扭转,放大的人脸被任婷移到了高处,能俯视从走廊上经过的每一个人。
  任凯说:“这是婷婷小时候画的,这门我们一直没拆。”
  据他说,任婷跟家里关系不好,成年之后就几乎没有回来住过。对她来说,生活和画画之间几乎没有边界,她平时就住在自己的工作室里。
  也就是几个月前任婷割腕那次,被抢救回来之后回家住了一段日子,留下一些画作。
  二楼一共就这么几个房间,一个任巍的卧房,一个书房,一个任婷的房间。
  沈启南似是不经意地说:“任先生平时不住在这里吗?”
  任凯笑着一挥手:“我们家这怪老头,人家都喜欢一大家子儿孙满堂,他就乐意自己待着,逢年过节我来看看他,哪句话说不对了,他脾气上来,真能给我关外面不让进来。”
  沈启南微微颔首。
  任凯没有跟他们一起进去,只说自己怕碰坏了房间里的东西。
  沈启南在旁看着,觉得他怕的不是弄乱任婷的遗物,他是对这个房间,甚至是对任婷有点发怵。
  从任凯带他们走上二楼,再到站在走廊上说这些话,他一眼也没往这边看过,视线总是避开门上那张尖叫的人脸。
  见沈启南不需要陪同,任凯点点头,转身就走,脚步声在木楼梯上踢踢踏踏的,渐渐消失。
  走廊上光线略显暗淡,关灼上前一步,握上了门把手。
  沈启南看向他,忽然说:“你……胃疼好了吗?”
  还是那种微冷的嗓音,听不出一点多余的情绪。
  可是关灼笑了笑,推开门让出位置,而后垂眸。
  近十公分的身高差,两个人站在门前离得又近,视线交汇的瞬间,连气氛也似乎稍有变质。
  他笑得温厚:“已经好了。”
  沈启南“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他率先走进房间,总觉得关灼的目光落在他背后,如有实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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