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面朝下伏在宽阔的床上时,沈启南的意识甚至先于身体变得紧绷。
织物温凉地贴着面颊,他刻意把脸偏向另一边,看不到关灼,但能看到他被阳光滤出来的影子。
能听到装贴膏的纸盒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就没有其他动作了。
“等一下,”关灼说,“我在看使用方法。”
他的影子被沉下去的阳光拉长了,沈启南能看到关灼抽出其中一片,走向床边。
大腿外侧的床垫下陷,是关灼单膝跪在上面,他太高了。
“沈律。”
“怎么了。”沈启南的声音有点低。
关灼说:“我得把你的衣服掀上去一点。”
“……嗯。”
沈启南身上那件长袖衫柔软宽松,轻而易举就被推了上去。
紧窄柔韧的一段腰,背部肌肉白皙流畅,中心的弧线轻凹下去,因为伏在床上的姿势,两枚小巧的腰窝清晰可见。
光裸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另一个人的视线下,会带来被宰制的感觉。
“是这里吗?”
关灼用指尖点了几下确定范围,是很规矩,很清淡的触碰方式。
这个人怎么这么多问题。
动作拆解开来一步步问,每一步都要征询意见得到许可。
沈启南给团队定的规矩里面是有一条“及时反馈”,但用在这里就格外令人恼火。
他的耐心即将耗尽,薄唇吐出一个字来:“对。”
下一刻冰凉的凝胶就贴上了皮肤,几乎激起小小的战栗。
沈启南还是一动不动,低声说:“好了吗?”
关灼的手指向下,在靠近腰窝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揉按一下,抚平了凝胶贴膏最后一点不服帖的部分,起身说道:“好了。”
沈启南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沉了沉。
他把脸偏向另一边,关灼恰好俯身靠近,要帮他调整成平躺的姿势。
那枚银色雾面的领带夹继续在他上方晃来晃去,莫名碍眼。
关灼退回到窗边的位置,又倒了温水放在床头柜上,跟沈启南的手机并排,他伸手就能拿到的距离。
连轮椅都被关灼立在床边,他说需要走动的话,扶着轮椅也是一样的。
沈启南没有表态,只是说:“你好像很有照顾人的经验。”
“是么,”关灼散漫地笑了笑,“在我爸妈那起事故之后,我外公因为脑梗住院,病了很久,我跟照顾他的护工学到不少。”
这个答案在沈启南的预料之外,自从上次关灼在病房里向他坦白自己为何会做出追车伤人的举动,他就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
如果没有同样的经历,那么说自己能理解他人不过是一种伪善。
就在沈启南斟酌用词的时候,关灼已经轻描淡写地把话题结束了。
“沈律,你休息一下吧。”
这一抹不知道能不能称为歉意的情绪梗在沈启南心上,把先前上药时那点异样和恼火压得彻底。
沈启南很少体验与之类似的时刻,他没有再说什么,眼皮却真的慢慢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恰好是日落之前。
夕阳最浓郁最滚烫的时刻。
关灼已经离开了。
那束郁金香还在桌上,脉脉夕照中,花瓣好似丝绒攒成,秾丽如油画。
第21章 原则之外
翌日沈启南就恢复了工作状态。
会议可以改为视频形式,线下的事情交给了关灼。
他每天往返于至臻和酒店之间,刑事部几个跟关灼同期进来的年轻律师看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面实在羡慕。
谁都知道沈启南是至臻的金字招牌,跟着他办案子最能学到东西。
跟李尔父母谈赔偿的事情推进得算是顺利,沈启南团队里的人个个精明能干,他一句嘱咐下来,刘律就想办法弄清了李父的经济状况。
几年前他拿到李尔那笔“断绝父子关系”的补偿,穷人乍富,想守住这笔横财不容易,挥霍起来却是轻飘飘,最后经不住旁人的吹捧拉拢,把钱都投进一个养老公寓项目里面。
一两年过去,连公寓楼的影子都没见到,邀请他入股的朋友早已不知所踪。
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过惯了富裕日子,哪能瞧得上自己从前的贫贱,吃喝玩乐处处要钱,李父的亏空着实不小,其中还包括高利贷。
李尔一死,他也着实难过了几天,毕竟是自己的头生儿子。
可转念一想,一张谅解书而已,要是能拿到赔偿,那些亏空眨眼就清干净了。
上次会面的时候,李父说生养之恩比天大,李尔早晚能成大明星,他唱歌的嗓子,弹琴的手,哪个不是他老子生出来的?
言下之意,姚亦可的赔偿就该他拿,天经地义。
且李尔本来能做大明星赚大钱的,这笔隐形损失也得算在姚亦可头上。
姚鹤林是个文化人,遇到这种泼皮无赖,气得血压飙高不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律安抚了姚鹤林,再次约见李父,电话里开门见山,说一切可谈,签字就打款。
等见面的时候,刘律见李父没有律师陪同,是独自一人前来,就知道今天有很大几率能拿到谅解书。
那位网红律师是看到姚亦可杀夫的新闻,自己找来李家的,他说刑事案件最怕拖,着急的应该是姚亦可,让李父放心要价。
李父欠的高利贷日日滚利息,其实也早坐不住了,又嫌律师天天在网上发布此案的材料是扬他们家的“家丑”,接到刘律的电话,心思自然活络起来。
谈赔偿是心理博弈,沈启南说对李父这种人,不妨试试釜底抽薪。
姚亦可遭受多次严重家暴是事实,当日是在又一次家暴之后激愤杀人,又有自首情节,本就判不了几年。
一张刑事谅解书能让她少在牢里蹲多久?又不是板上钉钉的死刑改无期,为保一条命顾不上别的。李家漫天要价,大不了这和解不谈了。
刘律定力十足,能说会道,很会拿捏人的心理。
李父见他提出的赔偿虽不及自己当初提出的数额,但也十分可观,又想到签字就打钱的承诺,生怕夜长梦多,当即在刘律准备好的刑事谅解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事后刘律向沈启南汇报情况,准备把谅解书提交上去。
许是以李父的为人,与他交谈实在令人难以忍耐,刘律这样办案经验丰富的律师也慨叹了一句,说什么生养之恩大过天,不过是一个儿子吃两次,断绝关系拿一笔钱,人死了还能再拿一笔。
太阳底下无新事,沈启南淡淡应了一声收线,继续看手上的案卷。
这是他一贯的做法,凡是他的案子,沈启南都会亲自阅卷,一页页从头到尾,巨细无遗。
曾经有新来的年轻律师不了解沈启南的工作习惯,以为二三十本案卷他必然不会全部亲自阅看,把自己做好的阅卷笔录随案卷一并交了上去。
几天之后沈启南把他的阅卷笔录发回,上面从目录层级到证据页码,每一处细微的错误都被标注出来。
沈启南说,做不仔细,不如不做。
他正在看的是一个职务侵占的案子,沈启南将桌上的一份材料递给关灼:“这个案子,给你三天时间阅卷,够不够?”
关灼说,两天。
沈启南凝神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隐约记得,自己跟俞剑波也曾发生过类似的对话。
那时俞剑波还未创立至臻,沈启南刚刚进入他的团队。
无经验无背景的职场新人,唯一拿得出手的是毕业院校。可俞剑波的团队里能人辈出,个个都是名校出身,沈启南实在也算不上什么。
到他手里的工作,无非就是寄送文件,整理案卷,做做阅卷笔录,接待当事人家属——接待二字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端茶倒水。
一次案件研讨会上,俞剑波理顺思路,发觉突破口可能就在看过的一份证据上,他向自己身旁的助理伸手要案卷。
俞剑波的思维速度快于常人,助理勉强才能跟得上他,转头面对十几本案卷犯了难。
沈启南起身走到近旁,径直抽出其中一本案卷,翻到了俞剑波说的那一页。
众人都是一怔,这才有人想起来,这个案子的阅卷笔录是沈启南做的。
做阅卷笔录自然要从头到尾翻看所有材料,但十几本案卷,他就真能一页页看过,一页页记住?
可行动总比语言有力,沈启南能跟上俞剑波的思路,立刻找到他要的那份证据,足以证明他对案卷烂熟于心,反应更是一流。
俞剑波用他独有的那种能看到人内心深处的目光望住沈启南片刻,夹烟的手指在那本案卷上轻轻一点,说,这个案子,你来跟我做。
那位助理当场就有些挂不住脸,会后找到沈启南,说真没看出来他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平时让他做那些琐事实在是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