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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涉及到有参考意义的类案,沈启南是让关灼代为介绍和解释其中决定量刑的因素。
  这部分本来就是关灼完成的,写在当初沈启南要他交来的那份辩护思路里面,详实,清晰,几乎拿来就可以用。
  在对话的间隙,沈启南的右手轻轻按在沙发扶手上,再度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
  关灼的解释适时结束,姚鹤林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沈启南。
  “我在北美有两处房产,还有一些股票……”
  沈启南说:“姚先生,对方要求的赔偿金额的确很高,但鄢杰了解姚亦可的财务状况,应该并非不可承受,否则现在他就跟你一起来了。”
  姚鹤林声音激动:“我不管她妈妈给她留下多少钱,亦可也是我的女儿!”
  鄢杰说姚鹤林移民之后数年不曾回国,跟姚亦可的关系也十分淡漠,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不过沈启南无意干涉人家的家事,抑或对姚鹤林做出什么评判。
  “我知道你的意思,”沈启南平静地说,“但李尔这条命,不值这么多钱。”
  他对姚亦可的家暴,所造成的精神和肉体伤害已经很难量化。
  姚亦可因为他成为了一个杀人犯,即便事出有因,令人同情,她也依然是一个杀人犯。
  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数年的刑期无从避免。
  除此之外,姚亦可的余生可能都要背负这种阴影的重量,它是直接压在心灵上的,会带来持久的磨损和锈蚀。
  “赔偿金额很少有一次能谈成的,对方提出这个数字是试探,不会完全没有谈的余地。如果你坚持,我也尊重你作为当事人家属的意见。不过,从现实的角度考虑,姚亦可出狱之后也需要生活,她已经没有可能再出现在台前了。”
  想到姚亦可这些年的遭遇,姚鹤林神色灰败,许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神色少见的带上了点狠厉。
  “是,你说得对,那个畜生!他毁了亦可的一辈子……”
  姚鹤林掩面,花了一些时间才平复情绪,又请沈启南向身在看守所的姚亦可带了几句话,就准备起身告辞。
  他望向沈启南的表情有些复杂,想起当年的误会,似乎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想要提起杜珍如,最终还是只说了谢谢。
  姚鹤林的神情数度变化,沈启南都看在眼里,脸上淡淡的微笑却始终不变。
  他说:“关灼,替我送一下姚先生。”
  片刻之后,关门声响起。
  关灼在门口停留片刻,转身向沈启南走来。
  沈启南仍然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手臂靠着扶手,从姿态到神情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沈律,你没事吧?”
  沈启南扬起脸,反问道:“我能有什么事?”
  关灼却微微俯身,看着沈启南的眼睛,声音轻而稳:“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还能自己站起来吗?”
  第20章 日落之前
  这句话,越线了。
  侵略性微妙地隐匿于关怀之下,偏偏关灼的神色真诚到底,毫无破绽。
  他是故意的。
  关灼目光坦率,身体语言克制而从容,分寸感拿捏得非常好,是沈启南有需要就能立刻提供帮助的姿态,当然,是得到许可之后。
  他看着沈启南的眉梢轻轻挑起来,深黑的瞳仁里析出一点审视的微光。
  沈启南冷着脸的时候是很唬人的。
  其实他心里只是想起了撞车那天,现场伤亡惨重,最初人手不够,是关灼协助医护人员把他从车里抬出来,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救护车里灯光晃眼,关灼坐在车尾,轮廓冷硬沉默。
  从前沈启南对他的印象很多,优秀的教育背景,出色的涵养,稳定的性格,过人的能力。
  就是那一天,他从关灼身上看到一点别的东西。
  更接近真实,更生冷不忌。
  沈启南收回视线:“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不舒服?”
  刚才跟姚鹤林对话的全部过程,他只是调整过两次坐姿而已,动作的幅度都很轻微。
  而关灼在给姚鹤林拆解案件,有问必答,用词严谨,态度专业而审慎,却还能分心注意到他这边。
  这个人像是对身边的一切人一切事,都觉得自己负有某种责任。
  “沈律,”关灼答非所问,“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时候反倒规矩起来。
  沈启南没跟他计较:“没什么,观察敏锐也是做刑辩律师的必备素质。”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色倒是真的变了变。
  会客厅的沙发徒有其表,弧度和软度都不适合有腰伤的人久坐。而姚鹤林想要了解的东西太多,这次会面的时间早就超过了一个小时。
  最开始腰部是有零星的刺痛,后面转化为钝重的麻木感,连带着周边的肌肉都酸沉僵硬。
  关灼那句话倒还真不算说错,此时此刻沈启南的确没把握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他示意关灼靠近一点,想要借力,却又想到上午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关灼二话不说就把他抱起来的举动。
  沈启南扬起脸横过一眼,语气里带了点警告:“你别动,我自己来。”
  这一眼应该是有点下意识的威慑在,可沈启南的五官实在漂亮,这点情绪恰恰让他的脸显得无比生动,眉眼间线条潋滟。
  关灼莞尔:“好。”
  他靠近一步,向沈启南伸出了左手。
  手指和关节上凌乱的伤口都已经结痂,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克制与野蛮。
  一并停留在沈启南眼前的还有关灼的领带夹,银色雾面,不显山不露水。
  沈启南深吸了一口气,攀住关灼的手臂借力起身。
  姿势改变的一瞬间,腰部钝重的酸麻感立刻蔓延至整个后背,像皮肤之下有一张网在收紧,每一块肌肉都各自僵硬地挤压着。
  沈启南不由得皱起眉,缓了片刻。
  而关灼承载着沈启南小半体重,手臂依然很稳定。他倾身屈就着沈启南,右手虚虚地拢在外边,是个很有礼貌的保护缓冲动作。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因为姿势的关系一瞬拉近。
  沈启南垂眸,看到关灼衬衫上平整的肩线,处处剪裁合度,因为用力,肩膀和手臂都绷出强悍利落的线条。
  他偏过脸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地适应腰背处滞涩的僵硬感。
  疼痛令沈启南的呼吸有一点重。
  关灼察觉到了,他垂下眼帘,喉结轻轻地一动。
  沈启南忽然开口:“你是左撇子吗?”
  上午在停车场也好,现在借力给他也好,关灼用的都是左手。
  其实沈启南也不是真的好奇,只是他习惯于跟任何人保持社交距离,很少有这样完全靠近的时刻,甚至能感觉到关灼的体温。
  被迫的肢体接触所带来的不自在超过了阈值,他在没话找话。
  “不算是吧,我右手受过比较严重的伤,所以刻意训练过左手,后来也就习惯了。”
  沈启南点点头,空闲的那只手把身上的医用腰带给拆了。
  这东西能给他提供暂时的支撑力,让他可以坐在沙发上跟姚鹤林完成对话。
  可是这种支撑力是借来的,一旦卸下来,一切归零。
  甚至身体会因为落差感而觉得伤处变本加厉,所以医生说不能24小时佩戴,怕后面养成依赖性。
  “还好吗,能走吗?”
  沈启南没有马上回答关灼的问话,他在估量自己。
  估量的结果是,不太行。腰背处沉坠麻木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很僵硬,完全没有办法提起脚步。
  “可能还要你扶我一下。”
  关灼等沈启南调整过身体重心,站得足够稳了,从面对面的位置换到他右手边,被牵住的手臂反客为主,以左手握住了沈启南的手肘。
  不变的是那种稳定的支撑感。
  沈启南步幅受限,走得很慢。
  他以前从没觉得这间套房有这么大,难以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更是让他有种隐约的烦躁。
  还没走几步,关灼不紧不慢地说:“沈律,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你是不想麻烦我,还是不相信我?”关灼拉着沈启南的手臂靠向自己,“我怎么觉得你一直在跟我较劲呢,是怕我会扶不稳你,让你摔倒吗?”
  沈启南没有正面回答:“要是我摔倒了,你会跟着我一起摔倒。”
  关灼勾了勾嘴角,是那种很沉得住气的笑。
  “我不会让你摔倒的。”
  手臂上施加而来的力道不容拒绝,也难以抗衡。
  沈启南蹙着眉向旁边睨去一眼,发现关灼也正在看着他,笑意若隐若现,一双眼睛明亮深邃,挺拔的鼻梁上镀着一行金砂似的阳光。
  那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再度浮现,在沈启南躺回到床上,要开始敷药的时候转变为尴尬。
  或许还有羞耻。
  医院给他开的凝胶贴膏需要完全接触到皮肤,沈启南本来想自己对着镜子,大致可以贴到受损的位置,但此刻他站立都困难,不得不要人帮他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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