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球!”场边预备队的教练忍不住喊了一声。
竞霄利落地从地上跃起来,抬手用腕带擦了把脸上的汗,毫无悬念地拿下这场对抗赛的胜利。
哨声响起,几个同为预备队的队员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赞。
“牛啊竞霄,刚才那球救得太神了!”
“这爆发力没谁了,感觉你都没用全力。”
“下次队内排名赛肯定能冲前几。”
都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即便羡慕别人得天独厚的体能和天赋,也没吝啬该有的热情。
反倒是被围在中间的竞霄有点不自在,抓着毛巾在脸上一顿乱擦,不知道该看谁,最后笼统又别扭地说:“……还行吧,你们打得也不错。”
活久见,这还是竞霄第一次夸人,几个队友愣了一下,马上就哄笑起来。
另一块场地刚结束练习的男双组的吴潜,看他们说得热闹,拿着水杯走了过来,插话道:“确实打得很精彩,竞霄,你的进攻节奏越来越好了。”
吴潜身后还跟着刚做完一组体能训练,拿着冰袋敷手腕的搭档徐盈克。
徐盈克30岁了,在队里是老前辈,平时很照顾大家,他看出竞霄的不自在,接着吴潜毅的话说:“是啊,看着就很有冲劲,不过注意别太拼,千万保护好手腕和膝盖,像我这样老了就麻烦了。”
竞霄面对这些前辈,身上的戾气少了许多,但也只是飞快地瞥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依旧惜字如金:“嗯,知道了。”
吴潜笑起来,对徐盈克说:“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走吧,去放松一下。”
他拍了拍徐盈克的后背,两人朝着放松区那边走了。
竞霄的目光从并肩离开的两人背影上,转移至训练馆内其它地方,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不远处,许初正站在场边指导队员的握拍姿势,他手下有三名单打运动员,现下只有谭青阳和段其野在。
训练的人主要是谭青阳,段其野连训练服都没穿,只是站在旁边。他还在修养期,平时不会过多运动。按理说也不必每天都来场馆。
据竞霄观察,段其野即便没有训练安排,也是每天跟着教练。这位22岁就拿下全满贯的男单神话,存在感很强,教练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有这时间多休息不好吗?世界第一的想法果然让人捉摸不透。
除了这两位,许初带教的第三位运动员就是叶枝迎了,他的师兄们都在,那他呢?
摔了一跤就不来训练了吗?
竞霄刚赢了球,队友们捧他,说他应该很快就能进一队了。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他还有必须要赢的目标。向着目标一步步前进,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
但他突然很烦,莫名心烦。
“竞霄,喝水。你刚才太帅了!那个杀球我看叶枝迎……呃……”预备队的孙宇抱着几瓶水跑过来,话说到一半,就察觉到眼前的人本来挺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竞霄抓过一瓶水,拧开灌了几口,才说:“谢谢,走了。”
说完,他也不看任何人,拎着球包和毛巾,径直朝着场馆门口走去。
许初察觉到这边的躁动,碰了碰身旁段其野的手臂,低声笑道:“那个孩子脾气有点别扭,不过是块好材料,下个月你就能恢复正常训练了,有点危机感吧,小段!”
第4章 手下败将
外面日光正盛,竞霄带着一身未散的燥热和比赛后的亢奋,埋头冲出训练馆的大门,刚才过度的被关注和夸奖,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只顾着往出走,没注意到门口的来人,以至于差点撞上。
及时刹住脚步,他不耐烦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谁后,一时变得慌乱起来,不知道该表露惯有的臭脸还是其它什么表情。
差点被撞上的人正是叶枝迎,他刚从总教练张永平的办公室回来,脑子里想的都是队里对他做出的暂时休息的安排,心神不宁,同样也没注意到竞霄,这才差点撞上。
没撞上,不过也打断了他的思路。
叶枝迎稳了稳身形,并没有要和竞霄打招呼的意思,绕过他,朝着场馆里走去。
就在两人肩膀即将错过的刹那,身旁那个绷紧了身体的身影突然开口:“叶枝迎,摔一跤你就站不起来了吗?”
听不出这是嘲讽还是关心,叶枝迎的脚步停下。
他侧过头,日光投在他过于白皙的脸上,被高挺的鼻梁折叠出阴影,也掩盖住了他眼底升起来的冷意。
叶枝迎开口,声音不大:“站不站得起来,是我的事。倒是你……”
他比竞霄大六岁,个头却比竞霄矮三公分,此时虽是微微仰视,但语气中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赢了几场队内对抗赛,就觉得自己有资格来评判我了?省运会输给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有底气?手、下、败、将。”
话音落下,叶枝迎不再看竞霄变得难看的脸色,头也不回地走进训练馆。
他真的没时间没精力猜测一个预备队员幼稚的喜恶,说出如此难听的话,也不过是被扰得心烦,唯恐继续忍让,会被人当软柿子捏来捏去。
竞霄独自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扇了耳光的愤怒,又像被戳破心事的难堪。
手下败将……
那还是两年前,竞霄刚被省队从混乱不堪的底层体校发掘出来,带着一身野路子打法和不驯的戾气,第一次参加全国青少年锦标赛。
在那之前,竞霄的人生里只有赢和抢两个概念。赢下争斗,抢到战利品,就没有人敢嘲笑他,欺负他。
他打球的方式也一样,充满了原始的冲击力和破坏欲,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野兽,蛮力居多,速度惊人。自从开始打球,他没输过,也没服过谁。
比赛现场,竞霄看见了隔壁队的叶枝迎。叶枝迎和他见过的咋咋呼呼的运动员都不一样。
难道比赛不就是要抢、要赢、要发泄吗?
为什么那个叫叶枝迎的,很安静。不和队友嬉笑打闹,热身活动一板一眼,就连喝水的动作都很规矩。他仰起头,喉结一下下地吞咽着,嘴角没有一滴水流出来,喝完又拧上瓶盖,把水瓶放进球包。
吵吵嚷嚷的候场区里,叶枝迎显得格格不入。
竞霄当时觉得他事儿得要死,装货,只会搞些没用的花架子。
后来抽签结果出来,他们成了对手。
竞霄有些兴奋,上了场,他还是那套狂风暴雨般的打法,每一个球都恨不得用尽全力扣死。他以为对方那种乖学生的模样很快就会被冲垮。
但没有。
叶枝迎站在球网对面,变成了一堵看不见的,柔软的墙。
竞霄所有引以为傲的蛮横的力量,都会被轻描淡写的方式化解。叶枝迎的回球总是出现在他最难受最别扭的位置,角度刁钻。
他打得很憋屈,空有一身力气无处发泄,像和棉花人对决。
那场球,他输得彻底,也输得懵然。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球场上感到无力和挫败,仿佛回到了童年最为弱小憋闷的时期,谁都可以欺负他。
隔着人群,竞霄的视线找到叶枝迎,看他和教练平静地交流,好像刚才进行的不是比赛,只是一场日常训练。
赛后,竞霄失控地摔了拍子,不是因为输不起,而是因为他的心中产生一种连他也说不清的,不知道是愤怒,还是茫然,又或是别的什么情绪,不停地冲撞着他的胸腔,肋骨被撞得生疼,心脏被撞得发闷。
看不见的柔软的墙变成实体,强大冷静的叶枝迎,和他所知的世界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叶枝迎,成为他面前无法逾越可是又忍不住想窥探,渴望去征服的山峰。
竞霄比以前更加拼命地练球,他赢下一场又一场比赛,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被张永平注意到,终于如愿以偿进入国家队预备队。
他感觉自己和叶枝迎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
他马上,马上就能打败叶枝迎,亲手推倒那座高山了。
为什么在这个节点,叶枝迎倒下了。
他的高山怎么能被别的原因打倒。
世锦赛决赛场上,眼睁睁看着叶枝迎重重倒地,那一刻,竞霄的心脏也跟着重重下坠。
他感受到了害怕。
他拼命追赶的方向,潜意识里早就视为必须跨越的标杆,怎么会就这样倒下?
心头生出种无法形容的,又似曾相识的恐慌感。他无法理解这种情绪的来源,更不懂得怎么表达这种好像要把他从里到外撕开的感受。
于是,竞霄像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习惯的那样,将所有无法识别的情绪,统统转化为最具有攻击性的嘲讽和愤怒。
他只是不明白,他的高山,为什么不能永远矗立在那里,等着他去征服?
手下败将,难道他要永远都是叶枝迎的手下败将?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