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叶枝迎睁开眼,眼底一片漠然,认真思考了一下,简单回答:“我还在省队的时候,和他打过比赛,别的交集就没有了。”
  段其野闻言,不再追问。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
  世锦赛所有赛事全部结束,国家队成员第二天就搭乘航班返回了中国。
  回国后,等待叶枝迎的是一系列密集深入的医学检查。北京的医院动用了最顶尖的运动医学和神经内科资源。
  核磁共振、肌电图、基因筛查、抽血、专家会诊,包括罕见的抗体检测,成为了他生活的全部。
  初步检查结果和日本方面大同小异,排除了常见的重大结构性损伤。
  虽然叶枝迎的右腿已经恢复正常,赛场上的无力感后来并没有出现过,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病因依旧指向不明,只能模糊地归类为一种罕见的,可能由压力和疲劳诱发的神经肌肉功能障碍。
  这倒让人不知道从哪个方面下手治疗,又或者用不用治疗?
  医生给出的建议是保守的:绝对静养,避免高强度训练,密切观察。
  这个结论像一片沉重的乌云,笼罩在叶枝迎和整个教练组头上,不知暴雨会在何时降临。
  在此期间,竞霄的种种行为更加令人费解。
  训练馆里,如果遇到叶枝迎在体能师的陪伴下做一些基础性的恢复性训练,竞霄就会隔着大老远的距离,眼神复杂地看着叶枝迎。
  叶枝迎偶尔察觉到不善的目光,回看过去,他又会立刻嫌弃地扭开头,好像多看一眼都难以忍受。
  有一次,叶枝迎做完检查,在走廊上撞见竞霄和几个预备队的队员迎面走来。
  其他队员纷纷停下,礼貌地打招呼或投来关切的目光。唯独竞霄,脚步顿都没顿,直接视而不见地擦肩而过,仿佛叶枝迎是空气。
  正式队和预备队所有队员和教练都发现了不对劲,纷纷猜测叶枝迎是不是得罪过竞霄?
  不过转念一想,竞霄自进队以来,性格就比较寡,平时不怎么和人嬉皮笑脸,脾气也挺大的,大家又觉得是他在没事找事,无理取闹。
  预备队的教练私下找竞霄谈过话,让他收敛脾气,至少对前辈保持基本的尊重。
  竞霄什么也不说,只是不耐烦地别开脸,好像他在叶枝迎那儿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倒让教练一时语塞,无可奈何。
  叶枝迎并非毫无所觉,他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竞霄到底想干嘛。
  他们的人生轨迹就跟轨道线一样,短暂有过交叉,之后又迅速分开了,未来大概率也不会再有更多交集。
  一个预备的队员幼稚的喜恶,在他当下面临的巨大困境前,实在是不值一提。
  真正让他焦头烂额、身心俱疲的,是另一件迫在眉睫的麻烦。他的父亲叶国栋,已经得知了他受伤弃赛的全部经过。
  第3章 两种选择
  回国后的第四天,叶枝迎的身体日常根本没有任何不适感觉了。他刚从康复室做完理疗出来,就接到了来自叶国栋的越洋电话。
  滑动绿色接听键,即便没开免提,对面的怒气也压不住地扩散出来:“叶枝迎!世锦赛赛点!赛点!弃权!这就是我培养你这么多年,让你证明给我看的结果?这就是你对我所有心血的回报?”
  他们是亲父子,可在叶枝迎刚刚经历职业生涯的重创后,身为父亲的人居然没有一句问候,全是指责。
  叶枝迎早就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也没期待过能得到关心。叶国栋劈头盖脸地骂,他一言不发,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听,脚下也继续往宿舍楼走。
  九月初的北京夜晚,暑气未消。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黑色运动裤,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透出种久未见阳光的白。四肢的肌肉线条清晰流畅,不是粗壮,而是属于羽毛球运动员特有的,纤长而精瘦的类型。
  “叶枝迎,你说话!”
  见他不回应,叶国栋在电话那边更生气,“我早就说过,国内那套训练体系根本就是错的,松散、低效、毫无科学性!”
  回宿舍楼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路,国家体育总局内的绿化建设得很好,道路两旁满是枝叶茂密的大树。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路灯是去年新换的,灯光比以前亮了不少。
  叶枝迎依旧沉默,影子被投射在身后,单薄修长。柔顺的黑发有几缕被汗水浸湿,软软地贴在额头上。
  他的嘴唇薄,唇色很淡,此刻微微抿着,忍耐着叶国栋无情的话。
  叶枝迎是后来长大了点才知道的,父亲对他在打羽毛球一事上不近人情,源自于自己未能圆满的国手生涯。
  叶国栋自认天赋不输人,从进体校开始被培养,到后来参加各种比赛拿下冠军,最终进入国家队,都顺利得不得了。
  年少轻狂,志得意满,认为拿下奥运会冠军,拿下全满贯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但他在进入国家队之后就没以前顺利了。
  国家队和羽坛中,有太多天才中的天才,叶国栋在役多年,甚至没能拿到一块世界冠军的奖牌,最终带着遗憾退役。
  离谱的是,叶国栋并没有反思自己的水平问题,而是把不得志的怨愤,全部转化为另一套歪理。
  他偏执地认为,他的失败是国家队的训练理念、选拔机制、队内竞争等各种外部原因造成的。
  为了证明自己,叶国栋开始培养叶枝迎,用他摸索出来的,融合国外先进理念和严苛的训练模式的方法。
  叶枝迎没有童年,只有日复一日的训练计划,交友和娱乐都是不被允许的。
  每一次胜利,在叶国栋看来都是自己方法的胜利。每一次失败,都会被叶国栋归咎于不够努力,或者是受到了外界错误方法的干扰。
  并不是没有反抗过,十二岁那年,叶枝迎离家出走,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自己是独立存在的个体,是可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可以有朋友,只不过很快就被找回去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训练。
  十八岁,本该在国际青年赛场上展露头角的黄金年龄,他被叶国栋带去德国,美其名曰接受全世界最先进、最科学的训练体系。
  结果却是与世隔绝般的苦修,错过了积累大赛经验,提升世界排名的关键时期。
  直到两年前,叶枝迎二十二岁,他才回到国内,作为叶国栋最完美的作品,目标是进入国家队,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全满贯。
  本来一切都在如叶国栋预料的那般发展,没想到世锦赛出了岔子。
  不知不觉,叶枝迎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电话那头,叶国栋的指责差不多发泄完了,开始说别的。
  “我联系了慕尼黑黑勒运动医学中心的舒尔茨博士,他是神经肌肉领域的权威。”
  接下来的话没有任何商量的口气,直接下达命令:“你立刻跟队里请假,不,是通知他们,马上办理手续飞过来,国内的医生根本查不出问题,只会让你休息,休息到废掉。”
  叶枝迎的耐心告罄,张了张嘴,嗓音是干涩的:“爸……”
  想说的话还没说就被打断:“没有可是,你还没明白吗?枝迎,这次失败,恰恰证明了我才是对的,只有听我的话,你才能重新站到赛场上,只有我才能培养出真正的世界冠军。”
  电话被挂断,叶枝迎的耳边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踏着台阶回到宿舍,他躺到床上,手机扔在一边,实在是没力气再做什么了。很想睡觉,闭上眼却睡不着,大脑强迫他考虑叶国栋刚才说得那番话。
  其实叶国栋怎么想的,他压根不在乎,之所以还在打羽毛球,完全是他本人热爱。
  只需要握紧球拍,就能让小小的羽毛球随他心意降落到赛场上的任何地方,冠军是属于他的,欢呼是属于他的,方寸之地是他的主场。
  这种感觉,还不错。
  回国后的两年,他很喜欢省队、国家队的氛围,飞去德国,意味着他将再次回到叶国栋的全权掌控下。
  可留在国内呢?
  面对的是病因不明的身体,焦头烂额的教练组,还有没办法预测的未来。
  两种选择,好像都是绝路。
  -
  翌日,训练馆内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预备队正在组织进行对抗赛。汗水和橡胶地胶的气味夹在一起,弥漫到空气里,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羽毛球凌厉的破空声不绝于耳。
  竞霄是所有预备队员里表现最突出的一个。
  他的打法有种不管不顾的感觉,爆发力十足,起跳扣杀动作幅度大,好像要把地面砸出洞,总之和周围规整的训练氛围有些许不同。
  对手发球后,竞霄的移动速度也很快,覆盖面积大,尤其是在防守转进攻的瞬间,本来因为救球,几乎和地面平行的身体,在球拍触到球时,凭借强大的腰腹核心力扭转姿势,手腕一转,回击出一个质量很高的网前球,直接得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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