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叶枝迎的背影早已消失在训练馆门口,竞霄的身形被建筑投下的阴影遮住,阳光就在他身前几步之遥的地面,他却被困在阴冷潮湿的过去,迈不开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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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馆内,空调的冷风驱散了外面的燥热。
叶枝迎的目光在场馆内搜寻了一圈,终于找到正在指导谭青阳进行多球训练的许初,以及旁边寸步不离许初的段其野。
许初也看见了他,对谭青阳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快步走过来,段其野这回倒是没动,远远的投来一瞥,继续待在原地和谭青阳聊着什么。
“枝迎,刚从张指导那儿回来?怎么不多休息休息?”他是叶枝迎的主管教练,也是队里少数能让叶枝迎放下心防,愿意交谈的人之一。
叶枝迎点了点头,在许初面前露出疲惫:“许指导,有点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他顿了顿,“我父亲,想让我去德国治疗。”
许初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叶枝迎坐到旁边的长椅上,自己也陪坐下。
“抛开你父亲的想法不谈,枝迎,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叶枝迎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在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的右腿上,再抬起时,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我不怕任何治疗,如果治疗能让我恢复正常,那我恨不得立刻开始,但我不想被人推着往前走。”
他对许初如实坦白和叶国栋多年来畸形的相处,最后说:“飞去德国,意味着把我的身体,我的治疗,我的未来,重新交到他手中,这样的结果比废掉我还难以忍受。”
叶枝迎深吸一口气,“即便国内条件有限,查不出原因,可至少在这里,我能知道每天发生了什么,我能决定我接受什么样的治疗。我不能再把自己完全交给别人摆弄,哪怕那个人是我的父亲。”
许初静静的听着,脸上先是浮现出了然,紧接着又是赞赏。
“我明白了,”他开口,“你想掌控自己能掌控的,哪怕前景不明。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说到这里,许初停下了,看向训练场上挥拍的运动员,眼神变得悠远。正在和谭青阳聊天的段其野,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变化,抬脚就要往过走,被他做手势拦住。
“枝迎,你知道我为什么退役吗?”
叶枝迎怔了怔,他知道许初曾经也是天才选手,世界冠军,只差一枚奥运金牌就能拿到大满贯。但关于他骤然退役的原因,队里传闻很多,不过都没得到过本人证实。
“不是伤病复发那种简单的理由,”许初笑了笑,笑容中是被他掩藏得很好的遗憾,“是奥运会男单决赛,赛点,我突然,眼睛看不见了。”
叶枝迎震惊地看他。
“我就那么站着,听着全场的声音,但是不知道球在哪里。后来检查,是视神经萎缩,无法根治,也不能高强度用眼,也就是说没办法继续比赛了。”
他拍了拍叶枝迎的肩膀,“那个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不甘心,愤怒,和你现在一样无措,但比你现在绝望,因为我连尝试控制的机会也没有,直接被宣判了结局。”
“后来我想清楚了,羽毛球就只是赛场上的输赢吗?离开了赛场,我就一无是处了吗?我看不见了,但我还有这么多年对羽毛球全部的理解和经验。我不能打了,我可以教,可以看着你们去打,去赢。换一种方式,我依然在这片场上,依然做着我热爱的事。”
许初的眼神重新变得温暖有力,“枝迎,掌控欲不是坏事,它让你强大。但有时候,我们也要学会和不确定共处。”
他的目光落在叶枝迎的腿上,“你的情况和我不同,你还有机会。既然你选择了要自己掌控,那就抓住你能抓住的一切。队里会尽全力支持你,我会帮你制定最详细的康复和观察计划,我们一起摸索。但在这个过程中,你也要准备好接受可能的不理想,甚至,甚至是再次的失败。”
“这条路很难,可能到头来证明是错的。但你问我的意见,我的意见是,如果你已经想清楚了,并且愿意承担一切后果,那就去做。比起完美的治疗结果,一个运动员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并为之奋战到底,或许更重要。”
第5章 现成的
许初没有给叶枝迎虚幻的希望,那种东西反而是最没用的。他把选择的残酷性和可能性,掰开了摊在叶枝迎面前,给了他理解也给了他尊重。
见气氛有点沉重了,许初换了语气,轻松地说:“好了,枝迎,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以前只有张指导和段其野知道,现在还有你。”
叶枝迎点了点头。
深夜,宿舍里一片寂静,晚风顺着没关紧的窗户缝吹进来,把皮肤吹得凉凉的。叶枝迎躺在单人床上,辗转反侧。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纹路,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两道声音。一道来自叶国栋,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另一道来自许初,平和却充满力量。
“掌控?”叶枝迎伸出手摊在眼前,两个字在他舌尖逗留。
去德国,看起来是最优解,可没有人能保证他们的治疗就真的管用。留在国内,面对未知固然冒险,但每一步决定,都是他自己做出的。
寂静的夜,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嗡嗡震动起来,叶国栋又打电话了。
叶枝迎从床上坐起来,深呼吸,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滑动接听电话。
果然,不等他开口,叶国栋不耐烦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手续我已经在催了,你明天就去跟队里……”
“爸,”叶枝迎打断他,声音是坚定的,“我不去德国。”
电话那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紧接着响起叶国栋粗重的呼吸声,他的暴怒声大得好像能震破听筒:“叶枝迎,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的职业生涯……”
“我知道,”叶枝迎将手机拉远,揉了揉耳朵,再一次打断他,“我的职业生涯,我自己能负责。国内的医疗条件足够我进行治疗和观察,我要留在这里。”
“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
“这是我的决定,通话结束了。”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没有给叶国栋继续咆哮的机会。然后,干脆利落地长按电源键,将手机关机,扔在了床头柜上。
宿舍里静悄悄的,楼道也没声响,窗外更是寂静,叫嚷了一整个夏天的蝉鸣也退场了。
可叶枝迎耳边很吵,他判断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是心脏砰砰砰的剧烈跳动声。
就在刚才,他选择了一条看不到未来的路。
叛逆带来的快意和迷茫带来的恐惧同时出现,心脏剧烈跳动。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冲破快意和恐惧,自心脏处慢慢流淌出来,暂时压过了一切。
第二天一早,叶枝迎卡着上班时间的点,等在张永平的办公室门口。他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眼睛却清亮。
“张指导,”他看着一脸惊讶的张永平,没有任何犹豫,坚定地开口:“我决定留在国内治疗。麻烦您和队里,帮我制定康复和恢复训练的计划吧。”
张永平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望着叶枝迎,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但没有,眼前的人只给他展现出无法动摇的决心。
他也没多少把握,这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压力巨大的尝试,“好,既然你决定了,队里就是你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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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团队由队医李园牵头,联合和北京几家三甲医院的神经内科,运动损伤专家进行线上会诊,结论还是老样子,倾向于罕见的神经肌肉兴奋性障碍。
医学界对这种病症的研究很少,缺乏足够的数据支撑,没有人能准确说出,继续训练下去,叶枝迎会面临怎样的痛苦。但同样的,也没有人能一口咬定,这种症状就是要持续恶化,毫无转机。
也有非常大的可能,叶枝迎不会复发或恶化。
治疗方案列出长长一串,但核心原则万变不离其宗:稳定情况,避免诱发,保守观察。
情况不容乐观,医疗团队坚持让叶枝迎采取最保守的方案,也就是停止一切高强度训练,以静养为主。
叶枝迎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凭借一己之力,为自己争取到一个宝贵的观察期。他要证明自己即使存在未知的疾病,依然有强大的竞争力,他的价值绝不止于一截断裂的树枝。
一周后,张永平在教练办公室组织了一场内部会议,许初和男双主管教练伍文涛,队医李园,还有段其野、叶枝迎也都被叫来参会。
“枝迎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张永平开门见山,“单打对移动、耐力、瞬间爆发力的要求是极限的,他的身体状况不稳定,单打的路,目前看来,是走不通了。”
每一个字都变成巨石,沉甸甸压在在座每个人心头。
众人下意识想看向坐在长桌末端的叶枝迎,又担心目光会让他难过,只好克制。可他们要是看过去,就会发现当事人没有一点担忧,十分冷静,而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