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老板这才抬了抬眼皮,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审视,随即又低下头去,手里动作不停,“跟踪器?哦……你等会儿,我手上这个还没弄好,你看旁边也堆着一堆活,按次序来的。急吗?不急的话下周来拿。”
  下周?安稚鱼在心里苦笑,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耗费在这种小事上,“插个队要多少钱?”
  “一个手机50,你自个儿算一下。”老板用沾着些许污渍的手指了指旁边那摞待修的机器。
  安稚鱼扫了一眼,数量不少。她没有犹豫,拿出手机利落地转了账,“这里的钱,包括你手上正在修的那个。”
  “我知道。”
  老板接过安稚鱼的手机,动作熟练地开始操作。头重新低下,一切都埋在那个堆满工具和零件的柜台后面。
  安稚鱼试图看清,但角度刁钻,索性放弃了,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好一会儿,老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过来,走近点。”
  安稚鱼收回思绪,依言凑近。
  “你这里面没找出什么实体东西,不像是买了硬件装进去的。”老板指着拆开的手机内部。
  安稚鱼蹙起眉头。她不认为安暮棠会在那种情境下骗她,毫无意义。“怎么会?你检查仔细一点。”
  老板叹了口气,带着点行业权威被质疑的不耐:“美女,真的没有,我里外看了两三遍,能拆的都拆了。不过嘛,”她话锋一转,“要知道对方的行踪不一定要装实物。”
  “你什么意思?”
  “我打开你手机看一眼,你不介意吧?”老板拿起已经组装回去的手机。
  安稚鱼颔首:“你随意。”
  “成。”
  她看见老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不像是在点开应用,倒更像是在测试什么,指尖划过屏幕的轨迹带着一种探寻的意味,显得有些怪异。
  “找到了,你过来看。”老板站起身来,将手机平放在柜台上,两人一同弯下腰,目光聚焦在那方小小的屏幕上。
  “你看,”老板一边操作一边解释,“一般来说,你拖动应用的时候,如果是空位,应用会直接占过去。如果碰到另一个app,那个app会被弹开,你的应用才能放进去,中间会有点延迟。”
  边说边随手将一个应用拖进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计算器、日历、应用商店之类的系统自带软件。安稚鱼注意到,那个应用在拖到一个看似空白的位置时,竟然在旁边停顿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被塞进去。
  接着,老板让她的手指滑到这个文件夹的末尾,那片空白区域。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她的指腹明显感觉到屏幕下有东西在随着移动,但那地方空空如也,没有图标,没有颜色,只有手机屏幕的触感反馈在固执地提醒:这里存在一个“隐形”的物体。
  但无法打开,无法删除,像一个数字世界的幽灵。她几乎从不整理手机,即便偶尔调整图标位置,也绝不会特意点开这个存放系统应用的文件夹。
  “以前搞诈骗的,就把这种转账软件伪装成这样,有些人误点了链接下载了,因为看不见,一直发现不了,直到钱被转走才报警。”
  老板点着屏幕,“你怎么惹上这东西的?又是怎么发现的?”
  “不知道,”安稚鱼避重就轻,“可能就像你说的,点了什么不该点的链接。”她将手机又推过去,“能处理吗?比如彻底删掉它?”
  “能是能,我得连上电脑仔细看看。不过估计要花点时间。”
  安稚鱼脸上掠过一丝烦躁,“你要加多少钱?”她以为是钱的问题。
  “不是钱的事,”老板摆摆手,“是这玩意儿比较麻烦,不常见。”
  “那需要多久?”她追问,下午还有必须面对的事情。
  老板侧过身,露出身后架子上的一些旧手机,“你先拿个临时的用着,不是免费,要么买要么租。”
  安稚鱼看了一眼时间,不再纠缠,随手从里面挑了个还算顺眼的,换上自己的手机卡。
  *
  赵今仪定的位置没在咖啡店,也没在家里,而是在她的办公室里。
  安稚鱼进去之前,被一位面容严肃的女助理礼貌而彻底地搜了身,检查是否携带尖锐物品或录音设备。这阵仗,让安稚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推门进去,赵今仪正背对着门口,望着落地窗外的城市景观。听到声音,她缓缓转过高背椅,目光落在安稚鱼身上,不带什么情绪,只对着远处的客用沙发扬了扬下巴:“你很准时,坐吧。”
  安稚鱼没有客气,多年未曾单独面对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实际上的压力来源,她发现自己内心竟异常平静。或许是因为,过往的惶惑源于未知,而今天,她很清楚对方要说什么。
  赵今仪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才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她脸上没有怒气,甚至唇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发生了这么多事,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吧。”赵今仪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知道。”安稚鱼回答得同样简洁。
  “你不用怕,”赵今仪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我今天不是来骂你,也不是威胁你。只是以一个母亲的立场,请求你,断了这份不该存在的关系。不要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相应的,我会给你非常丰厚的补偿,你要的资源、人脉,我都可以给你。无论事业还是生活,你未来的路,绝对不会差。”
  安稚鱼忽然想起那些古早电视剧里的经典台词——“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孩子。”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成了戏中人,真是荒诞又现实。
  “其实我没有想着再纠缠谁,我跟她说过了,只是她不接受而已。”
  “分手是一个人的事,只要有一方想分,另一方的意愿就不重要了。”赵今仪接着,“她性子倔,咬定的事情就不放手,她有见识,但又没见识,只不过是没看过什么好风光罢了。”
  “对了,你养的那只猫怎么样了。”
  这话题转变得太快,安稚鱼一时没意识到对方想说什么。
  “你知道吗?”赵今仪忽然话锋一转,说起了看似不相干的往事。
  “小棠小时候很喜欢猫,和你一样,也养过一只。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魔,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都黏在一起,上学都偷偷带着,关在房间里和猫玩,连钢琴课都敢逃。”
  “我很生气,把猫送走了。”赵今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她居然又想方设法找了回来。那猫可能受了惊吓,应激,病了。我就把那只病恹恹的猫放在她面前,不许任何人救治。她就那么看着,看着那只猫在她面前,一点点断气。”
  赵今仪的目光锐利地射向安稚鱼,观察着她的反应,“她哭啊,哭到嗓子都哑了,不吃不喝好些天。但后来,她也就不再养任何小动物了。你看,事情总会被掰回正轨,只是看手段狠不狠而已。”
  安稚鱼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膝盖的皮肉里,裤子的布料被揪得变了形。
  作为一个养猫的人,赵今仪轻描淡写叙述的往事,不啻于一场血腥的恐怖片。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孤独的安暮棠,是如何在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中,眼睁睁看着心爱之物消逝,又是如何被这种残忍的方式,硬生生磨平了棱角,学会了“听话”。
  那一刻,对安暮棠汹涌的心疼几乎盖过了所有情绪。
  赵今仪注意到她细微的反应,凑近了些,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像是长辈关怀,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要做成一件事情,心就得狠一点。我知道你性子软,像棉花。想来,你跟小棠说的那些分手的话,也没什么杀伤力吧?别是给了巴掌又塞颗甜枣。小棠这种人,你就得对她狠,把她的念想彻底打碎,否则她总会心存妄想,纠缠不休。”
  “你要我说什么?”安稚鱼抬起眼,眸色清冷,里面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这个还要我教?无非就是把她的感情贬低得一分不值,让她觉得自己的付出像个笑话,你觉得好笑且恶心。她自尊高,又拉不下脸面,不会舔着脸去再求你的,这种手段对于她这种性格来说很好用。”
  安稚鱼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桌上那杯没人动过的咖啡,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苦涩气息,萦绕在鼻尖。
  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做不到。”
  “什么?”
  “我做不到为了快速处理一件事,而去违背心意说谎话,再把一个人的真心和尊严踩在脚下,又把自己伪装成高高在上的施舍者或厌恶者。我对她有情义是真的,我爱她也是真的,我恨她也是真的。我不能为了达到目的,就全盘否定这些真实存在过的东西,她很好,我做不到去侮辱她,这会让我感到恶心和自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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