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安稚鱼不会觉得欣喜若狂,只是觉得是死之前看到的海市蜃楼,昙花一现而已。
情绪一多,便忍不住找人倾诉,她翻了翻手机,从头滑到尾,没敢给任何一个人打过去。她要怎么说呢,难道告诉别人她喜欢上自己的姐姐吗,亦或者不提这层关系,那她们之间这么多纠缠又是做什么呢。
安稚鱼觉得一阵窒息,这些东西只能她一个人打碎牙往下咽。
“啪嗒”一声,手机从颤抖得无法自持的指间滑落,砸在柔软的羽绒枕上,发出一声闷响,枕面随之凹陷下去一小块。她维持着俯卧的姿势,脸埋在带着酒店枕头里,很久很久,直到脖颈传来僵硬的酸麻感,才像重新上紧发条的玩偶,缓缓抬起头来。
安稚鱼趴在床上,目光不由得盯着手机,她保持了好一会儿这个姿势。良久,她才把手机放在手心中,细细观察了一番,又用手指去摸索每个地方。
平整,光滑,冰凉。
没有任何的凸起或凹陷。
安暮棠说的跟踪器在哪儿?
安稚鱼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想到这事她就一阵心慌。不得不说,这种事不光彩,也不合法。
这个认知再次攫住她,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若是放在从前,在她还对这份扭曲的感情抱有卑微幻想的时候,她或许会为安暮棠这种病态、极端的占有欲感到一丝隐秘的欣喜,甚至将其解读为一种另类的、深刻的在意。但现在已经不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安霜的那一巴掌虽然打在安暮棠的脸上,但是也足以提醒她,要理应顺着世俗,把这份畸形的感情给抹杀掉。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身败名裂,可以孑然一身承担所有骂名,但安暮棠不一样。
安暮棠本该拥有光明顺遂的人生,站在阳光底下,接受所有人的艳羡。哪怕这人内里早已斑驳腐朽,但表面看上去,她仍是那抹最干净、最纯粹的白。
安稚鱼实在不忍心,因为自己这不容于世的感情,而往那抹白色上,泼洒下哪怕一滴污浊的墨点。
手机壳不是用手指撬就能打开的,安稚鱼看了一眼时间,准备等到天亮后,维修店营业了再去把追踪器拿出来。
这么想着,她又倒回床上去躺着,宛如一条濒死搁浅的鱼。
当所有秘密都被赤裸地摊开在阳光下之后,那颗始终悬在悬崖边缘、饱受煎熬的心,反而“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
再不需要战战兢兢地掩饰,再不需要小心翼翼地揣度,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轻松感,夹杂着巨大的疲惫和空虚,席卷了她。
安稚鱼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像一只寻求保护的蚕。极度的精神耗竭最终战胜了一切,然后她不知不觉睡过去。
而城市的另一端,注定有人彻夜无眠。
赵今仪还是第一次在半夜时分,看到主动寻自己的妻子。
两人坐在沙发两头,赵今仪眼皮发困,撑着精神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她先是递一杯给了安霜,对方不要,她再往自己嘴边送。
“电话里听着你很急,发生什么事了?”
闻言,安霜的嘴唇嗫嚅好几次,这种事情实在不堪启齿,她咬了咬牙,没把今晚的事情说出来,只是换了一种叙述。
“这么多年,你就没觉得她们姐妹俩比别人要更亲密一点吗?”
赵今仪笑了一下,“你别告诉我,你是现在才看出来的。”
话落,安霜站起身,看着沙发上气定神闲的人,一阵心寒,“所以,你早就知道她们俩的事情了,是不是!”
赵今仪脸上的笑僵着,颇像是皮笑肉不笑。
见她不说话,安霜上前一步,握着她的肩头晃了又晃,“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做些措施!现在你又在干嘛!”
赵今仪反手擒住她的手腕,没使什么力,只是轻握着,倒像是安慰。
“告诉你什么,你领养她的时候又怎么不说她是谁生的女儿?我还怕你是没跟你的白月光在一起,特地带她回来求个慰藉!我甚至都不敢想她们在一起的话,算不算了了你一桩心事!所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赵今仪眉头一挑,走到窗边,抬手拨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的浓浓夜色。“大概就算是我的一点小小报复吧。看着你为此痛苦、为此焦虑,我这些年心里积攒的委屈和不甘,仿佛才能稍微平复那么一点点。这样算来,我们之间,也算是一来一回,扯平了。”
“胡说八道!”安霜拔高音量,“上一代人的瓜葛与下一代有什么关系,你简直是诡辩。小棠也是你的亲女儿,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往漩涡里越陷越深吗。”
赵今仪倏然转身,眼底那些因失眠和激动而泛起的红血丝,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目,也再没有了方才时的疲倦。
“呵,眼睁睁?你向来薄情寡义,对待我这个一同长大的青梅尚且如此,所以你不爱她我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我可不像你这么不负责,但我还能怎么办,说不听打不动,难不成我还能杀了我亲女儿吗。”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冷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带着苦涩余味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翻腾的火焰。
“既然动不了我自己的女儿,”赵今仪放下茶杯,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像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射向安霜,“那没办法,我只能选择对别人的女儿下手了。”
安霜一阵寒毛立起,“你要做什么。”
“放心,没成功。”赵今仪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轻松,甚至带着一丝遗憾,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只是稍有瑕疵的计划,“意大利那地方,枪支管制实在太严。雇来的人手脚又不干净,用刀手法差得要命。不仅没伤到预定目标,还伤到小棠的腿。”
“你疯了吗,这种事违法!要是被收集到足够的证据,够你忙的。”
“我养律师来做什么的,混吃混喝的吗。赵今仪嗤笑,“违法?你我这个位置,谁敢说自己的钱完全干净?你们安氏集团去年那桩税务纠纷,需要我提醒你是怎么摆平的吗?
她顿了顿,向前一步,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安霜的心口位置,动作带着一种亲昵。
“我这辈子,无论是在商场上,还是在家族斗争中,都没在什么事情上真正栽过跟头,包括当年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从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手里夺权。唯独……”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刻骨的怨怼,“唯独在‘人心’这两个字上,我输得一败涂地。而你,安霜,尤甚。”
安霜猛地挥开她的手,像被毒蛇咬到一般,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别生气,对身体不好。”赵今仪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又放柔了声音,那变脸的速度快得让人心惊,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的关切,“我本来不想说这些来气你的,真的。是你,总是要提起这些话头,逼得我不得不想起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自己才是受了莫大委屈的那一个。
“原谅我,是我失态了。等天亮了,我就打电话叫小棠回家来,我们母女俩好好谈谈心,把话说开,不就好了吗?总会有办法的。”
安霜没说话,冷着一张脸,她不是一个不愿意吵架的人,只是在某些事上懒得吵,不愿意解决而已,放一放就过去了。这对于赵今仪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冷暴力。
两人的婚姻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数十年如一日。
房门一开一关,正如半小时前。
赵今仪维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窗外深沉的夜色开始一点点褪去,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
她眯起眼,看着那逐渐变得刺眼的朝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先是拿起座机,打给住家管家陈姨,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嘱咐对方,炖一些清热降火的药膳汤,给安霜送过去。然后,她才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给安暮棠拨过去。
电话那一头显示正在通话中。
她意识到,安暮棠应当是挂了自己的电话。
她又坐在沙发上想了想,眼睛闭着,困意扰得头疼,但很难入睡。
直到浑身肌肉不大舒服,赵今仪才动了动筋骨,她翻着联系人。
看到几乎是多年未点开的名字,那个日夜都被她咬在牙齿上,恨不得咬碎吞下去的名字。
安稚鱼。
赵今仪调整了呼吸,给对方发了个信息——“定个时间,我们见一面。”
安稚鱼收到消息的时候,才刚钻进一条被高楼阴影切割得狭窄的小巷。抬起头,那家小小的维修店就在眼前,像是一个沉默的避难所。
店门推开,老板正坐在玻璃柜台后,脑袋几乎要埋进手里那部拆开的手机零件中,听到动静,头也没抬,习惯性地招呼:“贴膜还是修理?”
安稚鱼将手机轻轻推过柜台,冰凉的玻璃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简述了检测跟踪器的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