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安稚鱼松开手,从沙发上站起身,脊背挺直。桌上的咖啡还在冒热气,散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苦。
  “我也不要你所谓的那些补偿,唯一的希望只有请以后不要再随意抛弃她的‘猫’了。小孩子最珍贵的心意,不该被那样粗暴地对待。如果你能做到,我愿意再去找她聊一聊,毕竟当断不断的对她来说也很不尊重,不是吗。”
  第40章
  清明的天总是阴沉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细雨如雾,绵绵不绝。空气里卷着湿冷的草木气息, 钻进衣领里, 惹得人一阵瑟缩。
  脚下的山路被连日雨水泡得泥泞不堪, 安稚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底沾满了厚重的泥浆, 每一步都分外吃力。
  还好,这座坟茔所在的山坡不算高。雨丝暂歇, 她照例带了一把旧镰刀上山。走到坟墓前, 她驻足,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块石碑上。
  这处阴宅是从别人手里买来的, 倒也沾着几分人间烟火气。
  坟前总有人依着时令种些菜蔬, 一旁的高台上还立着一株樱桃树, 花期已过,绿叶间藏着细小的青果。周遭人烟不算稀薄, 但这并不意味着, 会有人好心到替一座无主的孤坟除草。
  更不可能是拜错了坟头。墓碑上的字,是她去年特意请人新刻的,字迹清晰深刻,笔笔有力。
  安稚鱼默默烧了纸钱, 火苗舔舐着黄纸, 映得她脸颊微微发烫。她跪下, 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时, 视线不经意扫过旁边的菜畦, 一束早已枯萎的花, 突兀地躺在绿意盎然的菜叶间。包装纸皱得不成样子, 颜色褪尽,若不细看,只当是随风刮来的垃圾。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邻近的几座坟茔都离得颇远,这束残花,不像是风能吹来的距离。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回了。年年清明回来祭扫,年年都能见到这样一束不知来历的枯萎花朵。
  起初还以为是哪家远亲,可那场大地震后,血脉近些的几乎都折在了里头。再远些的亲戚,谁又会年年来这荒山祭奠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安稚鱼将烧尽的纸灰仔细地用带来的水浇灭,看着黑色的灰烬彻底渗入湿泥,这才转身下山。
  山脚下聚居着不少人家,靠山吃山,即便后山坟茔遍布,他们也安之若素,无人打算搬离。
  安稚鱼从狭窄的田埂小道穿出来,左边那户院门紧闭,右边那户却热闹得很,院子里支起了烧烤架,炭火正旺,肉香混合着烟火气弥漫开来。
  安稚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里忙碌的女主人。主人察觉到视线,也看了过来,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
  “今年天气还是不大好啊,”女人扬了扬手里滋滋冒油的肉串,熟稔地搭话,“上山路不好走吧?”
  安稚鱼点点头,算是回应。
  “进来吃点?刚烤好的!”女人热情地招呼。
  安稚鱼摇摇头,脚下却往前挪了几步,停在院门边,并未进去。“大姐,跟您打听个事。”
  “你说。”女人一边翻动着肉串,一边应着。
  “这后山……平时有人管理吗?”
  大姐回头瞅了眼郁郁葱葱的山林,“这荒山野岭的,谁管啊?不过你要是放火烧山,那肯定有人管,‘放火烧山,牢底坐穿’,没听过吗?”
  “噢,我不是这个意思。”安稚鱼连忙解释,“我是说,那些坟平时会有人帮忙打理吗?”
  “嗨,那更不可能了!这又不是公墓。我们平常上山种地,也不会去动别人坟头的草,谁那么闲得慌?除非自家祖坟,或者你花钱雇人。”
  安稚鱼虽然心里清楚,但还是忍不住去问问,其实答案和心里想的也没什么区别,她夸了一句肉烤得很香,然后就走了。
  *
  几日后,城市另一端。
  窗外的梧桐新叶初生,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下满室金黄。流云在天际缓缓游移,时光显得静谧而慵懒。
  安稚鱼赶到餐厅时,安暮棠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候。阳光温柔地铺在木桌上,也将安暮棠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冲淡了她眉宇间惯有的清冷。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安稚鱼脱下略显厚重的外套,店内的暖气让她脸颊微微发红。
  安暮棠的目光从她进门起便锁在她身上,此刻微微下移,落在桌面那盆小小的、绿意盎然的盆栽上,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叶片。
  安稚鱼不习惯这样直奔主题,尤其是明知接下来要谈的话注定不愉快。她试图寻找一个轻松的开场。
  “不先点菜吗?”
  安暮棠抬眸瞥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早已不见那晚的失控与疯狂。“我不觉得,我们接下来要谈的话,能让你有闲心吃得下东西。”
  安稚鱼哑然。确实如此。但她还是固执地招来服务员,点了两份简餐,仿佛这点仪式感能缓冲接下来的艰难。
  “最近,还好吗?”话一出口,安稚鱼就感到唇瓣干涩,声音也带着不自然的僵硬。
  安暮棠极轻地呵了一声,眼底浮起一丝嘲弄,“在家里被关了几天,没网络,没自由,没人理会。你觉得呢?”
  “你那晚不该来找我的。”
  “我只是不明白,”安暮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穿透力,“安稚鱼,你教教我,一个人的感情,怎么能收放得那么自如?那五天里,明明一切都还好好的,你装成情意绵绵的样子,为什么我一说要回去,你就能立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稚鱼脸上强撑的笑意彻底僵住,然后一点点褪去,唇角最终只牵起一个苦涩又勉强的弧度。感情哪会转瞬即逝?不过是日积月累的失望,堆砌成了无法逾越的高墙,只要再需要一件事,就可以引燃崩塌的引线。
  “一直追在别人身后跑,会很累的。”安稚鱼的声音低得像叹息,“总有一天要停下来。更何况,从一开始,我知道选择你就是一个错误。明知道是偏路,没人走的地方再走下去只会是悬崖峭壁。”
  “两个人一起呢?”安暮棠微微歪着头,黑色的瞳孔里罕见地流露出纯粹的困惑与迷茫,像迷路的孩子,“两个人一起绕着走,也不行吗?就算真的是悬崖,一起跳下去,不行吗?”
  “时限过了。”
  安稚鱼垂下眼,避开那让她心口发紧的目光。这四个字,她说得极轻,极淡,却像一块沉重的冰,砸在两人之间。
  窗外树叶摩挲,沙沙作响,如同无形的浪潮,瞬间淹没了安暮棠。
  她感觉心脏像是被那声音裹挟着,猛地翻转,然后不断下沉。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安稚鱼下意识地看向她白皙的侧脸,那上面早已没有了那晚鲜红的指印,但某种无形的痕迹,似乎还烙印在那里。
  “抱歉,”安暮棠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认命。
  “我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我讨厌把‘喜欢’和‘爱’挂在嘴边,害怕看到对方嫌弃或不耐烦的眼神。我的理智和情感,好像永远在错误的时间点上争夺控制权,弄得一团糟。”
  “我知道,”安稚鱼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所以,我等了你很久。”
  她们很少这样心平气和地剖析彼此的情感,这近乎“岁月静好”的假象,反而让她如坐针毡,仿佛有细密的虫蚁在皮肤上爬行。
  “可你从来没有给过我正面的回应。”安稚鱼补充道,“不管在哪个阶段,尤其是我们以前共住在一起的那段时间。”
  “其实那时候,我很恨你。”安暮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自嘲,“因为我觉得你把我的人生、我的思绪全都搅得天翻地覆。等我好不容易理清一点,才发现你已经在里面占了一块地方。我觉得这样不对,我厌恶那样的自己。”
  她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被撕裂的痛苦。
  “我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和自己纠缠到血肉模糊,筋疲力尽。等我终于累了,倦了,说服自己,准备不管不顾跟你一起走下去的时候——你呢?你却说你累了,你要自己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那个烂摊子里。”
  安暮棠靠回椅背,下了结论,眼神空洞:“看,我们又不同步了。安稚鱼,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发现舞台上又只剩我一个。有时候,我真的想杀了你,然后我再自杀。这样,就彻底清净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流动得极其缓慢。两人沉默地对视着,直到安稚鱼眼眶发涩,几乎要承载不住那汹涌的情绪。
  她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对不起,算我亏欠你的。”
  “其实,你成人礼那天”,安暮棠的目光飘向远方,陷入回忆,“我本想借此机会告诉大家,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我先从那5%的股份入手,想着一步步来,总能找到机会,彻底解除我们法律上的那层关系,然后,或许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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