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安稚鱼不懂自己的眼眶为什么睁得更圆了一些,里面迅速积聚起滚烫的湿意,像是被火烤着。
她嗫嚅着唇瓣,不懂为什么要向安霜解释,要向安暮棠狡辩,“我没有。”
她轻飘飘地吐出这三个字,如同金鱼在水中吐泡一般,然后转过头低下。
安霜回过身,她知道一段感情不是无故产生的,三十天的□□纠缠背后,是长达六年的相濡以沫与惺惺相惜。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胸腔,带来灭顶的窒息感。
“怪不得……怪不得你们这几天的相处这么古怪。”她的声音带着疲惫与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们不觉得恶心吗?你们还记不记得自己姓什么?记不记得你们叫的是同一个母亲!还知不知道你们是姐妹!”
她的音量再次拔高,锐利的目光直刺安暮棠:“安暮棠,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收场?啊?是打算就这么偷偷摸摸一辈子,还是玩腻了就把你妹妹一脚踹开?你恶劣不恶劣啊!”
“妈妈,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你应该问妹妹。”
“你说什么?”
安暮棠扭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安稚鱼身上,“关系主导权从来就不在我这儿,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
“少给我来这套诡辩!”
安霜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她逼近安稚鱼,声音压得更低,却更令人心慌,“你之前闹着要解除领养关系,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跟你姐姐在一起吗?”
安稚鱼一愣,随即摇头:“不是,和她没有半分关系!我只是觉得我的人生规划,应该和安家的每一个人都割裂开。对于这点,我很抱歉。”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
“你发誓。”安霜盯着她,脸色苍白得吓人,让安稚鱼瞬间想起她并不稳定的健康状况。
几乎没有犹豫,安稚鱼抬起一只手,大拇指用力按住小指,将剩余三根手指笔直地竖起的姿态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我发誓——”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擒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感到骨骼生疼。安稚鱼顺着力道看去,安暮棠修长的手指紧紧箍着她,那枚戴在她指间的素圈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碎光。
安稚鱼眸光一暗,没忍住蜷缩了手指,随后甩开了安暮棠的禁锢。
安暮棠的话一字一句钻进她耳朵里,“你的人生规划里没有我吗。”
安稚鱼下意识反问,“难不成你的就有我了吗。”
“你没问过我,你也不信我。”
耳边是茶杯炸碎开的尖锐叫音,安霜几乎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忍无可忍,上前扇了安暮棠一巴掌,“事到如今你还没觉得自己错吗。其他的我也不想知道了,我就想知道你们谁先开启的这个头?”
“我。”安暮棠捂着半边被扇的脸,那巴掌足以给她脸上染上一层红,看上去倒是有几分认错的态度,只不过话说得铿锵有力,丝毫不怕再落下一巴掌。
“是我先引诱她的。”
安稚鱼摇头,抓着安霜发颤的手,“不是这样的……是我一直缠着她,求她给我收拾烂摊子,求她——”
“在我范围之内,我不愿意的事没人能让我去做。”安暮棠一牵动嘴角,撕裂般的麻木感就涌上来,仿佛在提醒她闭嘴,抱着自己高高在上的自尊心一同安静下来。
“是我主动给你的手机安装追踪器,因为我不准你的行程对我有分毫隐瞒,是我主动提出成为你唯一的绘画缪斯,因为我不准你的画笔,勾勒出除我之外的任何身影,是我主动去那个小镇找你,因为我怕你在祭拜完生母后,会产生任何我不能接受的的念头……安稚鱼,如果我不愿意,你那所谓的‘七天胁迫’,根本不会开始。”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安稚鱼的心上,也砸在安霜的认知里。
“我处心积虑,在你过去的每一寸光阴里塞满我的痕迹,让你只能依靠我的呼吸存活。”她凝视着安稚鱼,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是偏执,是痛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规划的未来里没有我?”
这些迟来的东西,过了表达的时机,如同屋檐下初凝的冰凌,早已失去了水的柔韧,只剩下冰冷的坚硬和迟来的刺痛。虽然本质一样,但又不一样。
安霜已经在一旁惊得难以说话,她看不出来自己优秀寡言的大女儿揣着这些腌臜的心思。
“够了!我不是来听你们的诉衷肠的!我现在要给赵今仪打电话,我要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有些踉跄地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对安稚鱼说,“你先回房睡觉,把门关好。所有事,明天再说。”
睡觉?经历了这样兵荒马乱、心脏几经碾碎的一晚,谁还能安然入睡?
安稚鱼整个人都是懵的,像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她机械地后退两步,意识到自己无法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多待一秒。她可以接受明天的审判,但绝不能在此刻假装无事发生。
她转身冲回房间,很快又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可以出门的便服,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抱歉,我不留在这里了,给你们添麻烦,我以后不会再出现你们面前。”
安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再次凝固。最终,她疲惫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一片荒凉。
“解除领养关系的事,不用等到我死了。你想什么时候办,联系我。到时候你想当天上的鸟,还是水里的鱼,都没人能管你了。”
安稚鱼愣住了。她没想到,最终的“惩罚”竟是这样一种近乎放弃的“成全”。这或许是安霜看在过往情分上,对她最后的仁慈。而这仁慈,比责骂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她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忽然,她走到安霜面前,屈膝,弯腰,额头重重磕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一个充满愧悔与诀别意味的举动。
这个动作,彻底刺激到了原本还能维持一丝镇定的安暮棠。
她猛地意识到,这一磕头,或许就要将安稚鱼从此磕出她的生命。她还想动作,但长时间跪坐让她的双腿麻木僵硬,刚一试图起身,就险些栽倒。她只能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抓住近在咫尺的安霜的手臂,借着这点支撑,才勉强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
“妈……”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抑制的慌乱和哭腔,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迅速染红了眼眶,“你让她别走,我和她之间的事,还没有说完,还没有解决,你说过的事情要有始有终。”
安霜想抽回手臂,却被她抓得更紧,看着大女儿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样子,终究没忍心用力推开。
“安暮棠!你还不明白吗?”安霜痛心疾首,早已顾不得什么优雅仪态,“她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该取,什么不该取!你醒一醒!”
“不是这样的,我了解她,她不是……”安暮棠用力摇头,泪水更加汹涌,清澈的眼白布满血丝,那总是清冷自持的面具碎裂殆尽,露出底下近乎绝望的脆弱。
“我从小想要的,你们都不给我,为什么现在还是不行……”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软化了原本清晰的吐字,将那最后一点倔强的自尊也融化在模糊不清的哽咽里。那未尽的话语,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伤与不甘,在惨白的灯光下无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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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姐姐好不容易勇敢一次,发现妹妹因为大脑宕机而不跟自己统一战线,破防ing 另外,其实我的大纲是he来着……[彩虹屁]
第39章
安稚鱼跌跌撞撞走到楼下, 一看时间,已经是夜半一点,街道空旷, 只有几盏孤独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将她的影子拉扯得变形、瘦长。
她搜了一下附近, 有几家好评较多的酒店,环境相对安全, 于是挑了最近一家入住。
房间位于十二楼,比她想象中还要静谧。双层隔音玻璃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 将楼下城市隐约的喧嚣彻底过滤, 连偶尔驶过的车辆鸣笛声,都变成了遥远、沉闷的嗡鸣。
安静是好事, 但对于安稚鱼来说同样也是一件坏事。
这过分的安静, 反而成了回忆最好的扩音器。那些她拼命想要压制的画面和声音, 争先恐后地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
仿佛安暮棠对她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还发生在眼前, 她总是很讨厌回想少年时期的事情, 因为那些提醒着自己,大胆却愚蠢,安暮棠不喜欢她,厌恶她, 简直是避恐不及。
但是安暮棠却说, 她是故意的, 她是刻意让自己沦陷的。
安稚鱼仰倒在床上, 眼泪从眼角缓缓掉下去, 隐没在发丝中。她明明已经扭头朝着另一条平坦的路走了, 可是转身又发现之前那条荆棘路没了尖刺, 反而生长出了一簇一簇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