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可惜,我总是能猜到点子上。”赵今仪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终是转身进了厨房,脚步声里都带着怒气。
电视机里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偶像剧。安暮棠抬眼看向屏幕,画面上主角们正因为可笑的误会互相伤害,一方涕泪交加地乞求原谅。
她只觉得心烦意乱,拿起遥控器随手换了个频道。屏幕上跳出色彩鲜艳的动画片,是家喻户晓的喜羊羊与灰太狼。她正出神地想,到底哪一集灰太狼才能如愿以偿,安霜带着笑意的喊声从厨房里传出来,招呼她们帮忙端菜。
四个人,各自占据着餐桌的一方,像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
饭桌上本该是食不言的。安稚鱼小口嚼着自己夹到碗里的菜,味同嚼蜡。忽然,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如芒在背,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今天相亲怎么样?”
那道熟悉的、带着独特冷冽质感的嗓音响起,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关切,反而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议题。
安稚鱼用一种掺杂着惊愕和抗拒的眼神,看向突然发问的安暮棠。
“很好。”
“这么说,进展得很顺利。”
闻言,安霜脸上露出些许疑惑和纳闷,但只是安静地吃着饭。而赵今仪,则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
“当然。”安稚鱼挺直了背脊,面不改色地编织着谎言,“对方脾气好,性格温柔,包容又友善,怎么会不顺利。”
“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安暮棠的追问接踵而至,像冷静的法官在敲击法槌。
安稚鱼迎上她的目光,唇角扯出一个近乎挑衅的弧度,“那不得等着你这位好姐姐,帮我好好参谋一下吗?”
安暮棠收回视线,低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好,你等着吧。”
这顿晚饭,就在这种莫名压抑、暗流涌动的氛围里结束了。赵今仪并没有在这里久留的意思。
她拎起自己昂贵的手提包和外套,语气不容置疑:“小棠,走了。”
安暮棠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餐桌上的碗碟,“我把碗洗完。”
赵今仪闻言,竟真的重新坐回了沙发上,目光如炬,看着安暮棠将剩下的碗碟一个个仔细清洗干净,擦干,归位。
然后,她才起身,近乎是“押送”般地,领着安暮棠出了门,仿佛生怕安暮棠与安稚鱼之间,再多说一句话,再多停留一秒。
人走了,偌大的屋子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响,只剩下令人心慌的寂静。
安稚鱼已经习惯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她没有立刻逃回卧室,而是陪着安霜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看着电视屏幕上光影变幻。
“你怎么不请个阿姨来做饭、打理家务?”她轻声问,打破了沉默。
“因为做饭和家务,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啊。”安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坚定,“能让我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在认真地活着。其实做饭并不麻烦,你觉得妈妈的手艺怎么样?”她的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肯定的雀跃。
“很好。”安稚鱼由衷地说,“好到可以去开个私房菜馆了。”
安霜脸上立刻绽放出满足而得意的笑容,“我也这么觉得。”
“她们以后会天天过来吃晚饭吗?”
“不好说。但我看得出来,你不太喜欢这样的场面。很抱歉,这几天一直在勉强你。”
“没有。”安稚鱼摇摇头。她不会,也不忍心去责怪一个身患重病的长辈,尤其对方是怀着善意。
“你和小棠是不是吵架了?”安霜试探着问,眼里藏着担忧。
安稚鱼的心漏跳了一拍,“没有。”
“我不信。你不要骗妈妈。”
“真的没有。”安稚鱼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指尖,“只是发现,有些人生观念合不来。减少接触,对彼此都好,也能相安无事。”
安霜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其实我和今仪,很多观念也常常合不来。但人生就是这么奇怪,两个不完全契合的人,反而能磕磕绊绊走得更久。如果两个人真像严丝合缝的拼图,那反倒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她握住安稚鱼的手,语气带着恳求:“跟姐姐试着好好相处,行吗?也许将来某天,你遇到难处的时候,她还能拉你一把。”
安稚鱼在心里苦笑,母亲所说的“打好关系”,与她和安暮棠之间盘根错节的纠缠,根本是两回事。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也算是对病人的一种安抚。
*
夜深了,窗外的云层愈发厚重,远方的灯火渐次熄灭,世界沉入无边的墨色。
两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休息。
安稚鱼毫无睡意,侧躺着,睁大眼睛望向被窗帘缝隙分割的、那片有限的漆黑。其实在这样浓重的黑暗里,视觉几乎失效,但她固执地不肯闭合眼帘,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对抗。
这种僵持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眼皮开始酸涩发胀,生理性的疲惫终于强行合上了她的双眼。
意识开始模糊,脑中的思绪像被搅乱的泥水,感官逐渐剥离,屋内屋外的声音都远去,遁入一片虚无。
直到——
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冰冷的蛇游进耳膜。
是衣料摩擦的声音。但那质感并不柔软,反而带着一种偏硬的、类似塑料薄膜的滞涩感,持续发出令人不安的杂音。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房间里,突然响起异动,安稚鱼的第一反应是房间里进了虫子,或是老鼠。
大脑中的警报瞬间拉响,安稚鱼猛地从床上坐起身!
就在抬眼的刹那,从窗帘缝隙漏进的、那缕稀薄的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坐在她书桌旁椅子上的、沉默的人影。
那人影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有贼!
这是安稚鱼脑中炸开的第一个念头。极度的恐惧让她喉咙发紧,下意识就要尖叫出声——
嘴唇还没来得及张开,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地捂了上来,力道之大,压得她脸骨生疼,几乎要碎裂。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带着晚香玉尾调的冷冽香气,强势地钻入她的鼻腔。
安稚鱼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再次涌上喉头。
安暮棠的脸在朦胧的月色下若隐若现,因为逆着光,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沉重的压迫感。她整个人的阴影笼罩下来,香气混合着窒息的威胁,让安稚鱼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死去。
“嘘——”一个极低、极冷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气息拂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别出声。”
感受到身下人不再剧烈挣扎,安暮棠覆盖在她唇上的手指,才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松开,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安稚鱼惊魂未定,大口喘息着,手指紧紧攥住胸前的薄被,像抓住救命稻草。
“你……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呼吸依旧短促,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你问的是哪一扇门?”安暮棠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大门。”
安暮棠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快消散在空气里,短暂得像是幻觉,却带着翻墙入室、与情人幽会得逞般的隐秘快意。
“我有钥匙。至于你的房门,”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安稚鱼因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上,“我也有钥匙。”
“你有我房门的钥匙?”
“嗯。刚才找人配了一把。”
“你配这个做什么?”安稚鱼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拔高。
“以免你再把我关在门外。”安暮棠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行为有多么惊世骇俗。
“你真是有病。”安稚鱼是真的动了怒,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将这位不速之客赶出去。腿刚伸出床沿,脚腕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
那五指修长有力,紧紧贴合着她脚腕的皮肤,微微使力,带着镣铐般的禁锢感。
“今天的相亲怎么样?”
安暮棠再次开口,问出了和饭桌上一样的问题,但语气截然不同。
安稚鱼试图把腿缩回来,却发现安暮棠握得更紧,指节甚至微微泛白。
“我不是已经在饭桌上回答过了吗?你记忆力衰退了?”
“我不要听那些冠冕堂皇的、或者是为了气我的话。安稚鱼,你很幼稚。”安暮棠的身体微微前倾,阴影更加浓重地投在安稚鱼身上,“我在问你真实的感受——今天、的、相、亲、怎、么、样?”
安稚鱼用力挣扎了一下,脚腕上的禁锢却纹丝不动。
“我再说最后一遍,很好,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