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她微微前倾,目光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诚挚,
  “——试着将你的情感,往我这里倾注一些,好不好?”
  安稚鱼抬起眼睫。
  “什么?”
  “我想我是爱你的,很深,很深。”唐疏雨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只是,我并不喜欢你。在我看来,爱和喜欢,是两种完全独立的情感,没有必然的因果。”
  空气中浮动的咖啡香忽然变得粘稠,安稚鱼感到太阳穴传来隐隐的胀痛。
  “疏雨,我身上没有能滋养你的情感养分。绑在一起,你只会‘饿死’。”
  “不,你误会了。”唐疏雨轻轻摇头,“我不需要你以世俗爱侣的方式对待我——牵手、亲吻、上床。我只需要安静地待在你身边,看着你就好。你大可以去爱画中那个虚影,只需让我偶尔嗅一下,你身上是否会被薰染上那种痴迷的‘气味’。”
  她将安稚鱼视为一种另类的缪斯,却不愿对方只是静坐的模特,她渴望的是安稚鱼亲自投身情感烈焰时,所迸发出的、最真实夺目的光与热。
  安稚鱼感到一阵无力,“这不行。”
  “噢,那好吧。”唐疏雨从善如流地接受了拒绝,眼神却写着“未完待续”,“不过我不会放弃的。那么,现阶段还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比如,再次登门拜访,扮演你的钟情者?”
  “不用了!”安稚鱼急忙打断,像被烫到一般,“如果她问起,就说你觉得我们性格不合,做朋友更自在。”
  唐疏雨立刻做出一个西子捧心般的受伤表情,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她没有“告白”被拒的尴尬,只是重新拿起叉子,慢条斯理地继续享用她的蛋糕,仿佛刚才只是讨论了一下天气。
  忽然,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安稚鱼试图隐藏的层层伪装:
  “哦,对了。那个你心甘情愿亲手喂食蛋糕的人是你姐姐,对吗?”
  安稚鱼的呼吸没有紊乱,嘴角和眉梢的肌肉控制得恰到好处,连脸颊都未曾泄露一丝绯红。她早已对这类窥探筑起坚固的心防。
  “不是。”
  回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唐疏雨的眉眼弯成新月,像终于捕捉到猎物踪迹的猎人,“我不信。我更相信我的鼻子。还记得在佛罗伦萨那个充满颜料气味的出租屋吗?我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就清晰地闻到你身上缠绕着一种气息——既柔和得像初春暖阳,又猛烈得像濒死挣扎。”
  “小鱼,你的这种东西很吸引我,我很爱你,你知不知道,但是你总不信我爱你。”
  安稚鱼脊背猛地一僵,几乎要控制不住将手边冰凉的咖啡泼向对方的冲动。
  难怪唐疏雨总是毫无理由地、固执地缠绕在她身边。
  那所谓的“爱的气味”究竟是什么?
  “那么现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你还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吗?”
  *
  天空像一块吸饱了水却迟迟不肯拧干的厚重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安稚鱼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魂不守舍地回到家的,记忆有些断片,只残留着玄关处,安霜投向她的、那双盛满担忧的眸子。
  两人一里一外,隔着无形的门槛,静静对立。
  安霜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随即用自己温热柔软的掌心,整个包裹住她微颤的手背。“事情不顺利吗?”
  安稚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一片冰凉。嗓音带着奔波后的疲软,甚至有些沙哑。
  “还好。”
  安稚鱼牵了牵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任由对方将自己牵到沙发旁坐下。
  安霜或许看出她脸色苍白得厉害,又怕沉默会放大不安,便伸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任一部喧闹的偶像剧声音流淌出来,为寂静的客厅填补上虚假的生机。
  “今天我买了几束新鲜的花,要不要一起学着插花?就当散散心。”
  安稚鱼机械地点了点头。刚跟着走到铺着素雅桌布的木桌旁,一滴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挣脱眼眶,重重砸在深色的木质桌沿上,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啪嗒”声。
  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这泪来得全然没有铺垫。她慌忙用眼角余光瞥向身旁——安霜正低头含笑摆弄着几只造型各异的花瓶,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失态。
  “我回房换件衣服。”她几乎是仓皇地丢下这句话,趿拉着拖鞋匆匆逃回卧室。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才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用手指揩过眼下。
  指腹上,是一片湿热的濡湿。
  安稚鱼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唐疏雨的敏锐,是一种能剥皮见骨的、令人战栗的能力。
  爱真的有味道吗?它究竟源自何处?是肌肤的纹理,肌肉的记忆,奔流的血液,躁动的细胞,还是那颗日夜搏动的心脏,或那些蜿蜒曲折的血管?
  她猛地扯开衬衫的领口,近乎粗暴地低头,深深吸气——鼻腔里只有洗衣液残留的、千篇一律的人工香精气味,横冲直撞,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莫名的,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扑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盯着盥洗池光滑的陶瓷表面,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认知:爱,是令人作呕的。
  她颓然地坐倒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丝丝渗入肌肤。下一个问题,如同暗夜中的潮水,漫上心头:
  她的爱,对于安暮棠而言,究竟是带着花蜜般轻柔香甜的,还是如同此刻胃里翻涌的、痛苦作呕的?
  *
  华灯初上,墨色的夜幕被远处高楼的零星灯火灼出几个昏黄的窟窿。
  安稚鱼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条被困在圆形鱼缸里的金鱼,缩在客厅的角落,沉默地摆动着无形的鳍,呼吸着被稀释过的空气。
  往常,除非是逢年过节,家里很少这样频繁地聚在一起吃晚饭。这几日却一反常态,大抵是因为安霜病着的缘故,大家都怀着“见一面,少一面”的隐痛,刻意营造着一种脆弱的热闹。
  安稚鱼仰面倒在沙发上,目光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垂下水晶流苏的吊灯,耳中充斥着从厨房里传来的、规律而温暖的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
  大门处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细微声响。她像被惊动的鹿,立刻从沙发上坐起身。
  紧接着,是门被推开时带来的气流微动,以及衣料摩擦发出的、属于不止一个人的窸窣声。
  安稚鱼有些厌恶自己此刻过分的感官敏感。她站起身,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恰好能将玄关处正在换鞋的赵今仪和安暮棠的身影,一览无余。
  这一刻,她恍惚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里格格不入的客人。
  赵今仪保养得宜的脸上,眉毛习惯性地向上挑起,使得面部的肌肉走向显出几分刻薄的扭曲。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没有惊喜,也没有欢迎。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居然没人告诉我一声。”
  她的视线像带着钩子,从安稚鱼脸上滑过,然后牢牢钉在身旁的安暮棠身上。
  安暮棠没有接话,只是沉默而利落地弯腰,换好了舒适的室内拖鞋。
  当她直起身时,恰好用自己的身形隔断了赵今仪与安稚鱼之间那道无声对视的桥梁。
  “前几天。”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吗?还要回佛罗伦萨那边吗?”赵今仪追问,语气像在审阅文件。
  安稚鱼如实点头,“要的。”
  “到时候告诉我航班,我去送你。”赵今仪脸上堆起一个程式化的笑容,随即转向厨房方向,那笑容瞬间消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怎么是你在做饭?不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情况吗?”
  安暮棠将脱下的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动作间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说明是她自己想做。否则,这个家里谁能强迫得了她?”
  “我在跟你说话吗?一点规矩都不懂!”赵今仪面色沉了下来。
  “人长了嘴就是用来说话的。意思传达清楚不就行了,谁说不一样?”安暮棠眼皮都未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藏着细小的冰棱。
  安稚鱼感到空气骤然紧绷。她站在原地,唇瓣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像一抹无声的影子,溜回了自己的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安暮棠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那扇合拢的房门,然后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杯温水。玻璃杯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叩”声。
  “你高兴了?”赵今仪冷冰冰的话语再次响起。
  安暮棠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掀起眼帘。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疲倦与冷淡。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你能不能少费心揣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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