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安稚鱼缓缓撩起眼皮, “你不都知道吗?”
“是的……但是也不知道……”安霜很小声地嘀咕着, 最后几个字几乎融进咖啡中,难以听清。
安稚鱼看了看窗外的景色, “为什么在家不可以聊, 还要特地出来。”
“因为家里的耳朵和眼睛太多了, 换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我认为对你有好处。”
安稚鱼怂了一下肩膀, 随后彻底落了下去, 两只手肘都撑在桌面,整个人像刚出锅的面条一样懒散。
安霜努力撑出一个看似温和的笑,“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我知道你现在情绪肯定很不好, 你不用硬撑, 想说什么直接说。比如这两天的事。”
“我想知道我妈妈是谁。”安稚鱼张着唇, 又补道:“亲生的。”
安霜双手十指相扣, 搭在桌面上。
“也许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气愤, 但这是你想知道的, 我认为不该隐瞒。”
“十几年前, 南方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当时公司正处于提升企业形象的时候,我便去了南方的一个小镇上,那儿死了很多人,有很多孩子一夜之间没了亲人,包括你。”
安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和你有缘分,你当时才这么小一个”她抬手比划了一下,“又可怜又可爱,我当时有些触动,便和赵今仪商量着领养你,不过当时由于我和她婚姻和双方公司的特殊性,各退了一步,同意之余把你的户口放在别人那儿,当时是让我的秘书和律师去处理你的领养事情,不过由于一些公事,她现在已经辞职了。”
“说来很惭愧,我当时同情泛滥,加上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连你的身份都没有完全调查清楚,只听到你的亲人全丧身在地震中,便急匆匆办了这么一件事。”
安霜转过身,打开包,把里面放着的文件袋拿了出来,递给了安稚鱼。
“里面是你想知道的身世,但时间太久了,不敢保证一定齐全,不过应该也不差什么了。”
安稚鱼捏着那粗糙的袋子,觉得从会议到今天的时间太短,便问她:“这是你这两天连忙查出来的?”
“这是赵今仪给我的,我才刚一落地,这份文件便到我手里了。”
说完,安霜的十指忍不住转动。
安稚鱼看了一眼文件,又看了一眼安霜。
“我想了一晚上,应该喊你妈妈还是阿姨,但想来想去,你对我有养育之恩,姑且还是喊你妈妈,可以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我一辈子都会是你的妈妈。”
安稚鱼没说话,只是抿唇,“既然知道我们没有血管关系,为什么还让她给我5%的股份?”
安霜摇头,“我们虽然是妻妻,但是我对她的公司并不了解,也没有管理权,完全不知道章程里规定直系亲属这一条。而且,她也没跟我说。”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小棠捣乱和她之间有没有必然的联系。”
“你对你的女儿和妻子不了解吗?”安稚鱼觉得这话简直有些好笑又可气。
安霜神色一冷,她唇瓣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安稚鱼捂着咖啡杯子,自从她从加拿大被接回来之后,别墅里除了陈姨只有还在读书的安暮棠,整个房子终日安静无比,加上隔音效果又极好,简直是个活脱脱的寂静岭。而她们两个因为忙,一年到头能见到的面能用两只手数清楚。
这样的话,谁又能和谁交心呢。
安稚鱼刚来的时候都受不了这种压抑,每时每刻都想叫着跑出去。
“虽然公司里知道了这事,不过你不用担心,你又不进入赵家的管理层,这些事情和你沾不上半点关系。至于学校,你也要到了出去留学的时候,再忍半年,拿了offer出国之后没人会认识你。”
安霜喝了一口咖啡,“思来想去,这件事对你都没有什么明面的影响。我也不会让她们把风声放出去的。”
“有的。”安稚鱼突然出声。
“嗯?”
“有一件事。”
“什么事。”
安稚鱼握紧拳头,唇瓣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若是用舌尖去顶舔,还能感受到细微的疼痛。
她要在这个家里怎么待下去呢,虽然赵今仪和安暮棠并不会对她做什么,也不会伤害她,但是这种近乎窒息的气氛是很难忍受的。
冷漠本身就是一种伤害。无声无息,无伤无痕,却能悄然在精神和心口上划着一刀又一刀。
而她,又不知死活地和安暮棠撕破了最后的体面,明明对方已经告诫过她了。
安稚鱼突然觉得喉头被人扼住,一阵一阵地发酸发疼,是不是她逼得太紧了,所以安暮棠才做出这样的事情?
果然,她还是把一切事情都搞砸了。
她一垂头,泪珠就猛地掉下来,砸进咖啡液面,溅起若有若无的水花。
安霜递上一方纸巾,有些笨拙地去为安稚鱼擦眼泪,对方却一侧脸,躲了过去,最终半空中只剩下她无措的手。
“你今后有什么计划吗,有没有想好去哪个国家读书,或者妈妈给你办一个艺术走廊可以吗,你想开展,亦或者是拍卖都可以。”
安稚鱼抬手擦眼,眼皮被她粗鲁地动作而擦红,“对不起,我现在还没心思想接下来的事情。”
“你没错,这很正常,你年岁还小。”
“谢谢。”
安霜哑然,两人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言,直到咖啡快要变凉到难以下肚,她才揣摩着开口。
“你想不想搬出来。从那个房子里,搬出来。”
安稚鱼抬高满是水雾的眼,看向安霜,她看到面前的女人罕见地露出紧张神色,像是怕自己拒绝,她从来没见过安霜以这种讨好的模样跟谁说话,所以她愣住。
“我在云屏区有一套公寓住房,如果你愿意的话,那儿只会有我们两个人一起住,不会有人打扰你。”
安霜下意识用指腹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房子的模样。
安稚鱼盯着那个简笔画。
若是这么说来,现在变成了赵今仪和安暮棠住在这儿,而她却和安霜住在另一处,仿佛两人各自带着一个女儿,完全割裂开。
这种情况让安稚鱼心下茫然。
她,不考虑安暮棠吗?她不怕安暮棠会心里不爽快吗。
安稚鱼觉得自己脑子里一团浆糊。
她不由得又回想起安霜说起的那番话,也许是缘分使然让对方生出收养的心思。
但安稚鱼又很快从那番冠冕堂皇的说辞里清醒过来。
不是母爱泛滥,她只是为了提升企业形象的一个手段,利益权衡之下还混着一点安霜对她生出的可怜可惜。
她无非是搁浅在沙滩旁的鱼,双眼瞪着大海,唇腮疯狂鼓动汲取氧气,最终幸运地等到了安霜,把自己捡回去丢进了鱼缸里。
再以温柔神色告诉别人:没有我,它早死了。
然后,安稚鱼的不幸开始了。
对,就是这样的。
她始终是那个经人倒转几手的玩偶熊。
安稚鱼本想出口拒绝,但话到嘴边,她又哽咽起来。没有什么比现下的处境更糟糕了。
“好。”
安霜面上一喜,“我现在让人去给你收拾行李好吗?我今天推掉了一天的行程,可以陪你。”
安稚鱼点点头,“还有那只布偶猫跳跳,请也记得一并带上。”
她的东西不算多,除了冬季的衣服要撑箱子一点,林林总总算来不过四个行李箱,绘画工具除外。
安霜的公寓不大,但应有尽有。
安稚鱼选了一个卧室,便将东西快速收拾了一番,随后关上房门,在书桌面前坐下。
桌上放着安霜给自己的文件袋,她捏了一下,并不厚,对于赵令仪给她的那个几十页的文件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可比性。
她将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不过一张纸,和几张照片。
那一张纸上只写着一个女人的简单生平。
沈又青,女,出生于安山县枕河镇陇西大道57号……
在镇上完成小学到高中的学业,18岁却辍学,直到19岁经资助再考入首都美术学院,22岁公派留学,25岁回国任本校讲师,26岁回到枕河镇教学绘画,直到同年因地震而不幸去世。
其间附上了一些沈又青不同成长时期的照片,和绘画作品。照片画质像素差,却也能看到照片中的人透出的精神和朝气蓬勃的气质。
安稚鱼捏着那薄薄的一张a4纸,原来寥寥黑笔就能勾勒完一个人绚烂的一生。
她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河岸,不断冲刷着脸庞,然后全部砸落在偏黄的照片上。
她捏着那张纸,猛地起身,然后推门而出,安霜正坐在长沙发上,似乎等着她。
安稚鱼将纸放在她眼前,声音如同在沙砾里磨过,“这会不会太少了点。”
安霜略显疲惫的眼神落在那纸上,沈又青这个人都快要刻在她和赵今仪的骨子里,至于这份资料不过是赵今仪给她的一个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