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安稚鱼一点点看着,仿佛自己身临其中,参与到这两年安暮棠日常的点点滴滴,弥补了自己不在她身边,阔别两年的遗憾。
可惜,这里面没有一件事是与她自己有关的,一点都没有。仿佛没有她,安暮棠也生活得很好,比在国内还要好。
直到随手再翻到后面的2月29日,此面一片空白,唯有一道圆珠笔轻划过的痕迹,还有末尾的一黑点。
安稚鱼盯着那日期看了又看,29号是她生日,当然了,她只有在闰年时候才真正过上一次生日,其余的年份,家里人会选择3月1号。
她躺在椅背上,摸过上方别着的圆珠笔,余光不经意瞥过正在开车的安暮棠,神情认真。她扭着上半身,面对着车窗,然后拿过圆珠笔在那一页的行程上写:
1.回家。
2.给妹妹过生日。
3.记得给她准备生日礼物,她会很开心。
安稚鱼几乎是憋着一口气快速写完的,字迹潦草,线条还歪抖,勉勉强强看出写的是什么内容,她把本子还回去时,封面还留着她手心溢出的冷汗。
她真的非常想让安暮棠在那天回家,毕竟4年的一次的生日极其难得,又恰好是她18岁。安稚鱼没什么想要的礼物,就只是想看见安暮棠出现在她面前,然后多看看两眼,说说话。
安暮棠选择开车到小镇边缘一条僻静的土路岔道,远离任何路灯。然后暂时停在这儿。
周围已经是一片浓黑,这让晚上的冷意平添了几分。
安稚鱼扒在车窗上看外面,墨色的天融在她墨色的眼瞳里。
安暮棠甩了甩手腕,几缕蓬松的发丝从耳后掉下来,她下意识撩起。冬天时,她不太喜欢扎头发,但现下要出去,又怕冷风将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摸了摸手腕,那儿没有陌生的紧绷感。
安稚鱼看见姐姐上半身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拧着眉,心情不大佳的样子。
“怎么了,没油了吗?”
安暮棠下意识想抽烟,她并没有烟瘾,但在烦躁或暂时无法解决某个紧要事情时,她就有这么个念头,烟草会暂时麻痹掉紧张的神经,达成逃避。
“不,没想起带发圈。”
闻言,安稚鱼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红色的,但因用过多次所以弹性已经不如新的。
“我这里有。”
“居然有多余的?”
“嗯……洗衣服时忘记拿出来了。”
安暮棠的目光从发圈往上一挑,看到安稚鱼因缩脖钻进毛巾里,只有小巧的鼻尖和一双水润圆眼,看上去像是平静的湖面,透着一股温润和耐心。
她不喜欢看这样的安稚鱼,看上去总很好欺负,而安暮棠恰好又知道怎么撩拨起妹妹脆弱的心弦。
于是她靠了过去,将柔顺的头发拨到安稚鱼的那一面,以满不在乎的,自然语气说道:“帮我扎。”
从安稚鱼的视角看过去,浓密黑色的头发下是白皙脆弱的脖颈,又往她这儿故意歪靠,那脖颈上的肌肉线条便显露出来,多了几分坚韧。
安稚鱼连忙低下头,手指缠弄着红发圈,细绳便一圈圈绞着她的指节,仿佛是她的心被捆成一团乱麻,最后勒到分块,烂在胸膛里成红泥。
“你不帮?”安暮棠睨了她一眼,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嗔怒,轻飘飘的,不像怪她,更像调情。
安稚鱼把那些藏着的发丝一点点顺到手心里,颇有些笨拙地用发圈绕着一圈又一圈,生怕对方会疼,不敢用力,却不敢不用力,最后累得她偷偷深吸了几口气。
安暮棠也没抬手去碰那发绳,仿佛很不在意。
她只是熄火并关闭所有车灯,最后一点光源也消失在眼前,周围一片死一般的安静漆黑。
“别怕,眼睛适应十五分钟的黑暗,更能看到你想看的。”
安稚鱼眨眨眼,其实她想看的一直都在,而且已经看到了,这么一关灯,反而看不到了。
但她不敢说,只是缩在车门旁,静静等着十五分钟的消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车门被打开,随后是安暮棠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下车。”
安稚鱼念念不舍告别暖气,咬着唇把车门打开,一股清冽刺骨的寒气瞬间涌入鼻腔。
眼前这不是在城市里看到的、稀稀落落点缀着几颗亮星的天空。这是一种压倒性的、令人窒息的存在。
银河像一条巨大而汹涌的乳白色河流,从未如此清晰地横贯于漆黑的天幕之上。它不是平面的,而是拥有着深邃的、天鹅绒般的质感,无数密密麻麻的星点汇聚成它的波光。
因为新月,天空中没有一丝月光的打扰。绝对的黑暗赋予了星辰绝对的统治权。它们不再是温和地闪烁,而是冰冷、锐利、像亿万颗钻石的切面。星光如此明亮,甚至能在他脚下的新雪上投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安稚鱼忍不住将头抬高,再抬高,直到颈椎无法再承受。
安暮棠从车上取下三脚架,然后把相机放上去,“你要不要来拍照试试看。”
安稚鱼注意脚下,小步地朝着相机移动,她走到三脚架面前,身后是靠上后背的安暮棠,说话和呼吸的热气绕着圈地撒在她耳边。
“本来想借一下天文望远镜的,但是没借到,先委屈你一下。”
“没有。”安稚鱼不知道该看前面,还是该听后面。
大概是见她动作僵硬,安暮棠浅笑一声,握着她的手去触碰相机。
“我们先调到m档,然后把光圈开到最大……再设置一下曝光时间,对焦的话,手动吧。”
对焦到无穷远再往回稍微转一点,又再通过试拍和回放调整至星星清晰,安稚鱼又再听到姐姐的话音响起。
“冬季的银河要比夏季的暗淡。这些星座我并不了解,不打扰你了,你自己拍。”
安稚鱼听到踩压石子的脚步声,以为安暮棠要走,眼前的星河再磅礴也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她扭头往后看去,其实安暮棠只在她距离一步的身后看着自己。
安稚鱼又转过头,她已经不太敢保证昨晚那些话哪些是真实说出口的,哪些是她睡觉做梦臆想的。
安暮棠突然开口,“你有没有听说过洛希极限。”
“它说的是,当一个天体太过靠近它的行星时,超过了一定距离,行星的引力潮汐会温柔又残酷地把它撕碎,让它从一颗完整的星星,化作环绕行星的星尘环。”
如果执意超过那个临界距离,两个星星就会分不清你我,再也无法成为独立的个体,变成一团混乱而痛苦的尘埃,永远缠绕,却永远无法真正拥抱。
“这个距离称为洛希极限。”安暮棠走到她身边,踢走脚下的一块小石子。
两人的目光在无声星河下交汇。
安稚鱼对天文学没兴趣,她第一次听说这个宇宙法则,“这个名词还挺……悲凄的。”
“把美好的东西撕裂开大概都是这样。”
安暮棠取下相机,翻找着刚才拍的照片。“你要是喜欢星星,就应该让它远远地挂在那儿,拍下来也不错。”
“可是我们不是星星,我们之间没有洛希极限。”安稚鱼执拗。
星星冰冷、锐利、无情。但人心不一样,温暖、柔软,房室之中关押着爱。
只不过这份关系不能像星空一样任人可见,它只能被藏在宇宙黑幕中。
她听到安暮棠在夜色里叹了一口气。
“你还真是,偏执。”
*
翌日。
安稚鱼要回去了,她直到启程前都一言不发,想看看眼前的人会不会挽留她。
但是安暮棠没有,只是问了一下她的时间和机场,随后开了车送她去jfk。
一路上两人无言。
安稚鱼没什么行李要托运的,她拿了登机牌往前慢慢走着,安暮棠也不过是距离半步跟着她。
安稚鱼看到人群来来往往,还有些人即将分别而在做告别,甚至痛哭流涕。
她听得心烦,不知道往前走了多少步,安检通道入口就在前面,明确的止步线映进眼帘,她攥紧护照和登机牌,然后僵硬地转身。
安暮棠的双手还揣在蓝色的羊绒大衣里,平淡的神色刺痛安稚鱼的眼。
但她还是要问,问到底,要将所有东西打碎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才算完。
“你会回来吗?”
安暮棠愣了一下,眼前人悲切可怜的神色,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即将要离去的人。
她点点头,“当然。”
“什么时候。”
安暮棠没急着回答,“你想我什么时候。”
“现在和我走。”
安暮棠拧起眉,但很快又松了回去。
“好吧好吧好吧,你别这样,你知道我是开玩笑的。”
安稚鱼看着她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这么近在咫尺,但又这么远在天边,像雾一般抓不住碰不到,看不真切但又无法彻底消散在眼前,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