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这其实是个好事,看展的人很多,若被某个行家看上,说不定会给予一些不错的机遇以及资源,对于后面要写的升学简历也有益。
  安稚鱼靠坐在画室的木椅上,手机屏幕上的光投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的犹豫。
  邮件的最后iris又鼓励她好好学习,若是gpa不错,会为她写一份推荐信助力日后拿到心仪的offer。
  安稚鱼吞咽了一下唾液,在地板上来回走了两圈才回复到:那幅画最终还能还给我吗?
  iris:当然!
  安稚鱼放下手机,她得去问问女主角的意见,安暮棠是这幅画的骨血,若是对方同意她便没意见,其实主导权从来不在自己手上。
  安稚鱼并不觉得失落和焦躁,反而感到一阵欣喜,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形紧牵着她和姐姐,牵线搭桥,不能分割。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卑鄙,但又怀揣着这种恶意给安暮棠发了消息。
  安稚鱼:姐姐,你在家吗?
  对方的消息回得很慢。
  安暮棠:顶楼。
  安稚鱼:我现在能来找你吗?
  安暮棠:如果我说不能。
  安稚鱼:好。
  于是安稚鱼欢欢喜喜地坐电梯去了顶楼,她已经抓住一点和安暮棠相处的精髓,学会在对方的领地里最大程度地为自己获取好处,而姐姐通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安稚鱼对这点总结出来小心思沾沾自喜。
  电梯门一开,如眼的是大片落地窗,几乎看不见每扇之间的连接缝隙,室内有着很好的保暖设施,就连盆景都长得郁郁葱葱,没有半分萎靡之态。
  安暮棠正坐在木制小几旁,整个人全然面对窗外广阔静谧的冬夜景,屋内未开灯,陷入一片蓝调。
  安稚鱼小步地走过去,生怕自己摔一跤闹笑话。
  听到声响,安暮棠侧过脸来睨她一眼,安稚鱼才看到她的指间夹着一根女士细烟,红星火在她莹白的指尖外燃着,素净的衬衫领口微敞,锁骨的线条没入肩骨,衣角再利落干净地插进浅色牛仔裤里,掐得腰身很细。
  从小到大,安稚鱼只见过异性抽烟,泛黄的牙与手,吐出的烟草气息浑浊不堪,她是极其厌恶别人抽烟的。
  但是安暮棠不一样,这让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女人抽烟也是美的,火星燃的不是尼古丁,是欲望。
  “有事吗?”她别回眼,将烟毫不留情地掐进一旁的烟灰缸里,里面还躺着两三个烟头。
  安稚鱼回过神,“噢,有。”
  “如果是叫我吃饭就不用说了。”
  安稚鱼忍住笑,“那不是。”
  安暮棠不知道她有什么好笑的,天天没心没肺就知道会咧个嘴笑,然后再别人当个软柿子捏来捏去。
  于是她伸出手,捏住安稚鱼分开的唇,往下一压,想将那两瓣合上,看上去像只滑稽的小鸭子。
  安稚鱼下意识一碰她的腕骨,安暮棠便像被火灼了一般快速收了回去。
  “上次我不是以你作了一幅画吗,老师说画得很漂亮,想拿去展出一次,所以就想来问你愿不愿意。”
  安暮棠的眼珠从银装素裹的山间中移过来,带着些不解。
  “既然是你画得漂亮,你又问我做什么。”
  “因为是你漂亮啊。”安稚鱼双手扒在玻璃窗上,往上哈一口白气。“主要的是,我画的是你,被别人看到的也是你,不是我,所以你的意愿很重要,你若是不喜欢,我便拒绝她。”
  安暮棠良久没回话,静默地看了一会儿安稚鱼。
  地上的新雪白得与天上的月亮无异。少年依靠在近乎透明的玻璃窗上,仿佛靠在白茫茫的天地中,沾染清辉和白絮,人儿像雪,也像月亮。
  白得如纸,干净如皎皎月,这样的人理应有个好前程。
  “既是去展出,你那位恩师有给什么好处?长期或短期的。”
  安稚鱼回过头,眼里的光还亮着。
  “她说如果我成绩好,后面可以为我写一份很好的推荐信。”
  算是两个好处。
  “好,那幅画你自己全权负责,以后不需要过问我的意见。”
  “不要。”安稚鱼当即拒绝,速度之快让安暮棠微微诧异。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安暮棠哑然失笑,“你是什么驴性子吗。”
  安稚鱼没说话,只是和姐姐坐到旁边的一个摇椅上,脚尖偶尔踩着地板晃动。
  室内的热度让人昏昏欲睡,她忍不住往安暮棠的方向移动,对方没有表示出抗拒,于是她得寸进尺再移动,最终把头靠在安暮棠的颈窝上。
  安暮棠的衬衫上还残留着一缕烟草气息,混着她本身的香味,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再是冷冰冰的理性,更多了几分人的情绪。
  安稚鱼没忍住把手攀到她的腰侧,不敢放肆地使力环住,只是虚虚揽着,保持一定的距离,生怕惊扰怀中人。
  一时的温存让安稚鱼忘掉之前堆积的不安和紧张,只是想跟对方说两句话,乱聊着也好。
  “今天有个女生要跟我交朋友。”
  安暮棠“嗯”了一声。
  “但我不喜欢她。”
  “有时候喜恶和交友是没关系的。”
  “那这样不会很难受吗,光是看见对方的脸就觉得晦气得要回来冲澡的地步。”
  “利益比什么都牢固,个人喜好不重要。”安暮棠的声音很淡,像是玻璃窗上那即将要蒸发的水雾。
  “你和游惊月也这样吗?”安稚鱼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甚至不敢看安暮棠的脸,生怕对方用眼神剐自己。
  “你又试探我?”
  “我没有,就只是问一下。”
  “你想听什么回答。”
  “没有,你想说就说什么,不说我也不问了。不过就是届时祝你们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安暮棠看了她一眼。“你是带着真心祝我们百年好合?”
  安稚鱼说不上来,按理来说她应该是这样送上祝词的,但是按情来说,她不知道。
  “你要是结婚了,以后我还能画你吗?”
  “结婚和画画有什么关系?你这话说得倒像是——”安暮棠顿了一下。
  这倒像是在问:要是你结婚了,我们还能厮混吗?
  生出这些多余的焦虑做什么?安暮棠望着屋外的光秃秃树枝开始沉思。
  “像什么?”安稚鱼晃她。
  “没什么。”
  窗上的白气化作水流慢慢滑下来,安暮棠一伸手就能碰到,“不要太焦虑人和人的关系,大多数人不过像这窗户上滑动的水珠而已,人走不留痕,对你的人生来说也并不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安稚鱼伸出手在那上面画了一个表情::(
  “那我们俩呢,我对你也这样吗。”
  “会吧。”她的声音飘到耳膜上,如寒风一样扎得疼。
  说完,她就要擦去那个不开心的表情。却被安稚鱼一把擒住,她听到怀里的人闷闷地说:“那你不要擦去我,可以吗。”
  *
  饭后,风雪停了,又是一轮新雪覆盖在地表,看上去厚厚的一层棉花被。
  宽阔的道路两旁亮着高高的路灯,各种店铺依旧营业,虽然人少但还是有些人气味。
  罕见的母女四个人一同出游,说是游玩倒也不是去哪儿,不过是绕着这周围走两圈。
  “小棠,这几个月我和你妈咪事务都比较少,我们有时间的时候多去玩玩,你觉得呢。”
  安暮棠回头看安霜,“为什么突然这样?”
  “你8月底不是要去国外读书了吗,平日里见一面就很难了。”
  “噢,其实不用的,总有时间能回来的。”
  “虽然是这么说,但以你的性子来看啊,说不定你到毕业都不见得会回来一次。”
  赵今仪捡了地上的断枝在手中晃了几圈,跟着安霜的话说道:“你妈妈很想你,多回来陪她。”
  安暮棠抿唇没说话。
  “你要是走了,家里只剩我一个了。”安稚鱼出声。
  “怎么会,还有你的小猫。”
  “你要在那边待多久啊?”
  “不好说,不清楚。”
  前方的雪层略有些厚,两姐妹停了下来,落在后方。
  “那,我的生日你会回来吗?”
  “哪一次?”
  安稚鱼蹲下去握了一个雪球,扔在安暮棠的身上,雪球啪嗒裂开。
  “成年18岁,你会回来的吧,一生只有一次,很重要的。”
  “其实每一岁的生日都只有一次,你不用把所有希冀都寄托在18岁。”
  安稚鱼又捏了一个雪球砸在安暮棠的身上,对方没躲也没恼,只是像尊沉默又坚韧的石碑。
  两人对视,四下安静。
  这场雪仗都没打,安暮棠就先投降了。
  “好,我会回来的。”
  “你会给我带礼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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