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安稚鱼举起手里的活页本,又指了指前方的人群,以口型无声说出:“看画。”
  女生点点头,看似听进去了,脚下却一动不动,直到安稚鱼走后,她才来到那画上表情包的玻璃前,在三条杠旁边新画了一个:^_^
  安稚鱼挤到iris的身边,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画,眼里是五彩和线条技巧,耳边是作者朗朗大方的回答,偶有停顿,iris就会换一个提问方式,总的来说过程很顺畅。
  直到轮到她的画,安稚鱼握着活页本的手指有些泛白,她其实不太习惯把内心的东西拿出去给大家批判,不论是外行还是内行,这很残忍。
  画面以古典祭坛画的鎏金格局展开,描绘一位身披白袍的圣徒。立于晨光中,双手向天空展开,掌心有柔和的辉光溢出,背景是哥特式教堂的彩窗,玻璃碎片拼出鸽子与百合的图腾。人物面容慈悲而庄重。
  而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却是一团非人的、扭曲的尖锐形状。
  必须绕到画布背后才能看见的另一面。这里没有框架,颜料粗暴地刮涂、滴溅,混入沙砾、碎玻璃与焦黑的纸片。
  同一张脸在此显露另一副面孔:肤色青灰,眼眶凹陷,嘴角绷紧如刀刃。她不再是圣徒,而是蜷坐在废墟中的身影,手中握着一面破碎的镜子,镜中反射的正是正面那张光辉的脸。
  这一面的色彩仅有黑、灰、血锈红与一种不自然的靛蓝。
  安稚鱼往后不自觉退了一步,因为被“展示”的不仅是她,还有她的姐姐,这种被撕裂开给别人批判的场景无疑自我凌迟。
  她无意识抓了抓衣角,那柔软又滑腻的布料像是握住了安暮棠的手心。
  她浅浅地吸了一口气,再又抬起眼。
  周边许久没有声音冒出来,安稚鱼用余光瞥着她们,同学似乎都在凝神欣赏,没人会冒出来挑刺。
  iris双手环臂,绿色的带着岁月的眼珠转了又转,最后快速地在表上写了一个分数。
  “有人要提问吗?”她低着头,声音却又高昂有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人说话,给予一幅画的时间是有限的,否则这课上到猴年马月也无法结束,iris握着圆珠笔往手心一按压。
  “咔哒”一下像是弹在安稚鱼的柔软心脏上。
  iris:“是很好的作品,恕我问一问,灵感是来自于哪里呢?”
  安稚鱼垂眼想了想,她不太想如实告诉是来自于安暮棠,她怕给姐姐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是有可能的。
  “她是我的半身和血肉。”
  iris点点头,笑着又往手上的打分表上唰唰写了一个数字,而后又看向下一个作品。
  安稚鱼仿佛劫后余生一般松了一口气,一直绷着的神经好不容易松了一下,旁边就蹿出个人来,脖颈后是说话的急切热气。
  “诶,你画得怎么这么牛。”
  闻言,安稚鱼转过身,说话的是刚才看自己的女生。
  “哦哦,是不是还没做自我介绍来着,我叫唐疏雨。”
  盯着前方主动伸出来的手掌,安稚鱼只好和她握手示好。
  “你从小学画吗?”
  “算是吧。”
  唐疏雨见人群又挪动了方向,拽着安稚鱼的衣袖连忙悄声赶上去,走在人群后方,她借着同学提问而说话。
  “介意我给你的画拍张照吗?”
  安稚鱼的眉头被情绪拧起,若是画别的她没什么意见,但这次不一样,她不想看到安暮棠被存于别人的相机里,然后翻动出来观赏。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就要呕出来。
  “介意。”
  唐疏雨完全没想到会被拒绝,“这样啊,看来艺术家就是有点个性哈,我妈说得果然没错。”
  安稚鱼没说话。
  “下次再有主题作业的时候,能去你家找你吗?”
  “找我做什么?”
  “让你帮我把把关啊。”唐疏雨凑近,生怕别人听到谈话然后举报一样。
  “不过,你应该多画画加强实力才对吧,你找我一蹴而就也没有什么用的。”安稚鱼抿唇。
  “其实吧,我只喜欢赏画,但不是很喜欢自己动手画。”
  “那你学画画干什么?”
  “可是除此之外我没有别人兴趣爱好啊,家里的生意我也没兴趣。”
  安稚鱼脚下跟紧她们的步伐,下意识走快些想无声结束掉这个话题和这个人。
  唐疏雨却浑然不察,长腿往前一迈,很容易就又追回来了差距。
  她手里还转着一只铅笔,上面被摔出很多小豁口。
  “你刚才那幅画画的是谁呀?”
  安稚鱼转了眼珠,压下情绪,“没参考,随便画的。”
  “是吗,感觉很精致,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谁会往天使身躯上画痣呀,这种怜爱程度难不成她是你oc?”
  安稚鱼才要惊叹她的观察力,那幅画画得很杂,匆匆一眼更没谁会看到她的私心,按理说应不该画的,那种私人烙印。
  但看到安暮棠白腻的肌肤上唯独那颗红痣艳得晃眼,又在胸膛上随着起伏,像是会呼吸的花。
  于是她咬着唇,紧握着笔的手心出汗,画下那颗痣。
  安稚鱼摸了摸鼻尖,“不是。”
  唐疏雨点头,“我就说嘛……”她为难地思考起来。
  其实她很喜欢去探究作画者的内心,因为浓厚的色彩后总会隐匿着各种情绪:欢快、期待、痛苦、愤怒、平和,还有爱恨。
  那种剥开画家的欣喜让唐疏雨着迷,现在她尝试着去剥安稚鱼,她有预感,这人会是自己的知音,因为她很喜欢安稚鱼的淋漓又隐藏的情感。
  “那这么说,她是你?亦或者是……”唐疏雨又拉长着思索的音调,这宛如一把琴弓,来回拉扯着安稚鱼的心音。
  两人一时忘记跟着大部队走,就这样无声同步停下来,安稚鱼好像能听到窗外有夏季的蝉鸣,鸟雀的啾叫,暴烈的红日,她已经昏了头。
  唐疏雨拍了一下掌心,没发出响。
  她凑过来,以至于安稚鱼能看到她因激动而扇动微颤的睫毛,含情的桃花眼一弯,像是要挤出点盈盈春水。
  只不过她的眸中含情,含得不是自己的,而是汲取了别人的情绪汇成的。
  唐疏雨学着iris的语调,带着几分宣教的刻意,又有几分猜测的跃跃欲试。
  “亲爱的,你画的那位是你的爱人?”
  石头砸向结冰的湖面,在下方停留了一个冬季的鱼群立马被这惊吓激得四处疯游。
  安稚鱼学着安暮棠一样,微垂着眼帘,想要遮盖住自己眼中的情绪。
  “胡说八道。”
  她转身就要走,这在唐疏雨眼里看来不是否认,而是被戳穿心事的恼羞成怒。
  唐疏雨早习惯了这种场面。
  “你急着否认我什么呀,这个‘爱’我又没指是爱情,只要是汇集了你的情感的,就都称为爱人,我觉得没毛病。”
  安稚鱼虽然学的知识不多,但是这种强词夺理的话还是第一次听,倒是很新鲜,只是很不好听。
  “你是不是以为我说的是谈恋爱的女友?”
  “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以为的。”安稚鱼抿唇。
  前方的画都看完了,iris站在台子上准备做最后的总结,安稚鱼借机连忙赶了过去,然后再挤进人流里,生怕唐疏雨又从哪儿冒出来分析自己。
  见着“落荒而逃”的人,唐疏雨又一次觉得自己猜对了,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啊呀,说不定呢,真可怜又肮脏的心思呀。”
  第19章
  夜色缓缓蚕食着灰蒙的天, 安稚鱼上完最后一堂课正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把包背上肩膀的那一刻,她小幅度地转着头看向唐疏雨的方向,自从评论会结束之后, 那女生就总在下课时候来找她聊天。
  倒也不是瞎聊, 内容大多都是画和画家的悲惨生平, 毕竟只有不得志死后的生涯才足够当上谈资,但是安稚鱼不大喜欢, 无关话题,只是对不上彼此的磁场而已。
  一下课, 她就快步走了出去, 天空飘着细雪,飘飘柔柔恍若天神的眼泪。
  现下正是晚高峰, 堵了好一会儿的车才到家。
  安稚鱼坐在沙发上, 试图把头尽量迈进衣领里, 旁边是陈姨做饭的动静,粒粒饭香馋得她难受, 于是她又换了个阵地, 手上给iris发着邮件。
  自从评论会结束之后,iris没让她把画拿回去,安稚鱼当时也没问,但是现在还没还给自己, 她有点急, 生怕经验丰富的对方会看出些什么东西。
  画是内心世界的投射, 哪怕用了纯洁的白也会展现出黑色的妄念。
  过了好一会儿, iris才回复了她, 内容大致是用着英国腔夸张又繁琐地先赞美了一番画, 安稚鱼快速扫过前三排, 直到看到下方,老师说道下个月她会开展画展,希望将这幅学生作品一同展出,会写清楚安稚鱼的相关信息和创作理念,若是不放心,可以由安稚鱼自己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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