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无情没有什么话好说,他有一种奇怪的既视感。
  于是他只能在自己能活动的最大范围内,不停地做着准备,等待游戏内的五年之后,黑子南下入侵的剧情。然而,故事又并不是像他想的那样。
  他等来的不是黑子的动作,而是“天子”的背刺。“天子”大概对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认知,他决定联合黑子,去攻打并只在棋盘上标注的第三个国家,而后便是毫无意外的出师不利,祈求救援,己方的赢弱不堪、腐败无能,在黑子面前尽显。
  林诗音平静地说完这一段剧情,就又在棋盘上开始刻画,三方的领土逐渐开始改变,无情的心也凝重下去。
  他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随后的剧情,便是理所当然的了。“合作”的这几年中,无论无情如何上谏,如何动作,在“天子”的昏庸下都改变不了什么,最后随着三方整合为两方,入侵终于到来了。
  “天子”胆怯退位,上来的又是另一位昏庸之君,他又能改变得了什么,什么都改变不了。林诗音捡起来散落在棋盘边上的白子,扔进了盒子里。
  仿佛这盒子深不见底,白子被吞没了、被碾碎了,回声都那般的低沉,林诗音说:“骸骨遍野,十室九空,山河破碎,家沦国丧,自尽者不可胜数,河水为之不流……大捕头,你输了。”
  她又翻开一张纸,道:“对于这个结局,大捕头可要听听伤亡?”
  “……不必了。”无情说道。
  他的神情已远不能说是轻松,如果他还不能理解谢怀灵在映射谁,那他也不必再在汴京待下去了。目光定在了林诗音的脸上,他渴望要看出些什么,而林诗音只是垂着头,不肯将脸抬起来,他便问她:“对这局游戏,谢小姐还留了话给我吧。”
  装羞怯实在是很好用的一件事,发丝遮住了林诗音的小半张脸,她将视线藏起来,说道:“是有一句。谢小姐说,这场游戏,是有,且仅有一种获胜之法的,如果大捕头想知道的话,可以去问问她。”
  “她还有别的话吗?”
  “没有了,谢小姐说大捕头是聪明人。”林诗音轻声细语,“但是我,我还有些话。”
  她几不可察的笑了,还是没有抬头,目中空空如也,如亭下积水,说明她所思所想,并不在眼前。林诗音也许没有那么灵活的头脑,能让她敏锐地捕捉到所有事,她仅有些悲秋伤春的敏感,然而有时,足够敏感也大有用处,别人没有与她说过的事,她模糊有所预感,她也更清楚,什么样的话、什么样的哀切,才最动人也最伤人。
  林诗音说:“游戏是谢小姐做的,游戏里的词句,却不只是谢小姐写的,我的外祖父,也修改了一些。”
  无情心中一震,听得她又说了下去。
  “大捕头替我表兄看过了身体,说若是不想留下隐疾,表兄还需静养,但大捕头想来不知道吧,就算表兄留下了隐疾,也是家中最健康的人。”
  他好像被迎头一敲,脑袋中不停的嗡鸣。林诗音不抬头,他就看见了林诗音的眼泪,眼泪将掉不掉,轻如鸿毛,如果落地,又将重有千钧。
  “自前几年,舅母去世后,舅舅的身体便江河日下,大表兄外派出京,日夜劳累,也在任上大病了一场。外祖父也亦是如此,自他年轻时起,数十年如一日的操劳,称得上一句鞠躬尽瘁,也因此落下了病根,到近几年,自甘清闲了下来,才能调养,这些事,其实诸葛神侯也该是知道的,看在眼里的。
  “而其余几家的亲戚,也仅各有独子一人,我家……家父早早的就死在了任上,家母随家父而去,只剩下我一个。所以我常常在想,如果那一天没有谢小姐,没有神侯府,表兄死在了巷子里,那要怎么办?”
  无情失去了声音。他的指尖有些疼痛,喉咙也被堵住了,话上不来下不去,无法回答林诗音的话,谁来了都无法回答林诗音的话,最有资格回答的人,也早就选择了漠视。
  他也不能再问。固然神侯府于李寻欢一事上有恩,他也不能再问。
  但林诗音终究没有落泪。
  她已不会再流泪了。
  “我只有这些话。”她将眼泪咽了回去,告诉他所有的事,说到底都是一个选择,各自做各自的选择,各自接受各自的命,各自又逃离各自的命,“让大捕头见笑了。”
  可是这些又何笑之有,全是说不尽道不完的恨,滚滚长江的恨,天地长恨。
  无情听到了江声。他发觉自己是无力的。
  .
  回到金风细雨楼后,谢怀灵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杨无邪。某种意义上她的愿望也算是达成了,杨无邪短暂的成为了她的下属,美梦成真的代价就是苏梦枕的工作量和她的工作量合二为一,还有翻倍的趋势,她和杨无邪还没长谈够半个时辰,紧接着白飞飞那里又来了人。
  派来喊她的人说:“小姐,白副楼主让您快过去一趟,她说有十万火急的事,必须要您去处理。”
  白飞飞很少会说有什么事是非谢怀灵不可的,她毕竟是个不会认输的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白飞飞并不想去做这件事,又或者只想一心甩给她。谢怀灵听人这么一说,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她问是什么是,来喊她的姑娘歉意一笑,只说白飞飞没说。
  但还是要去的,谢怀灵不去白飞飞就要杀过来了,她也不觉得真会有什么事情把自己难倒,便和杨无邪说好了处理完白飞飞那边的事再过来一趟。
  走了几步路,自青楼走到了白飞飞的住处附近,再走了几层台阶后,靠墙抱着手臂,不悦之色溢于言表的白飞飞,就出现在了眼前。
  谢怀灵意识到白飞飞带了什么人回来,是想贫两句的,但是还没说出口,白飞飞就看了过来。接着她没给谢怀灵说话的机会,就开了口,朝她发难了,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为什么还没处理掉他,现在抓着我说要跟我回来,你乐意了?”
  看她脸色,是当真不太好,可白飞飞看不惯的、谢怀灵身边的人太多,谢怀灵就算有了大致的猜测,也还得诚恳的提问:“哪一个?”
  白飞飞应当是想翻白眼的,好不容易忍住了,还是对着她心软:“还能有哪一个,你就庆幸被他找上的是我,没把他带回来吧。但他非得要我带句话给你——”
  她的嫌弃扑面而来,潜台词就是又想骂神经病了:“‘听说谢小姐要成婚了,我在这里恭喜了。不知谢小姐想要什么样的新婚礼物,可以来找我面谈,又或者我需要准备两人份,这也无妨,谢小姐可以当面找我要’。”
  辨识度实在太高了。
  如果是别人说这句话,大概会是威胁的意思,但因为他是宫九,就只可能是字面意思。
  谢怀灵问道:“我真要去见他吗?”
  白飞飞一声冷笑:“你问我?你怎么不干脆当初就折磨死他、杀了他?”
  谢怀灵迟疑地沉默着,沉默不是说不出话,而是另一种对她问题的回答。白飞飞也在这说不出口的回答里读出了答案,震耳欲聋的卡壳之后,不由得感到更恶心了。
  第181章 太过封建
  宫九依旧是宫九,无人能取代的宫九,语出惊人的宫九。
  对于谢怀灵订婚一事,他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打心里就根本不将此事与紧要联系起来。谢怀灵的单身与否,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关键的问题,她单身当然好,不单身也没有什么,他不是那么拘于小节的人,他不过是想要跟着她而已,她有丈夫了又如何呢,这也并不冲突啊。
  难道她成婚了就不能同他在一起了吗?宫九显然是不认可的。
  他的爱,或者说他的爱欲里,没有独占欲,即使有,又被过于浓墨重彩的渴望吞噬了。说白了,他是来加入谢怀灵的生活的,谢怀灵的生活里还有没其他人,他不需要注意,他也不在乎其他人,宫九是只为自己而活的人,为自己的欲望所支配的人。
  所以他才能坦然的询问谢怀灵需要什么样的新婚礼物,只要谢怀灵说了,他就会送,如果谢怀灵的未婚夫也想要,那他也会出于礼貌再送一份。这一部分就是单纯出于他异于常人的清奇脑回路了,宫九私以为日常生活中还是要有些礼貌比较好,只要没有到要撕破脸的程度,他都一直是个守礼的贵公子。
  不过对于这种人,白飞飞有个更精确的总结性称呼。
  “神经病。”
  白飞飞完全不想去理解宫九,也不想参与进谢怀灵与宫九的事中。她对宫九的厌恶从来没有遮掩过,自从知道的那一天起,就和他八字不合,即使是不知道他的八字:“你真要去见他?”
  “如果我不去,后面只会有更大的麻烦。”想到了宫九的身世,谢怀灵不得不再感叹一遍,赵宋皇室真的完蛋了,“他的身份太特殊了。”
  白飞飞也觉得赵宋皇室完蛋了,她眼皮一跳,只觉得哪哪都不妙,想知道为何总是这样的男人来招惹谢怀灵,莫非就一个好点的都没有吗,但是又想着,谢怀灵自己恐怕都不知道答案,便也就没问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