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其实如果问的话,谢怀灵就会告诉她苏梦枕的事,可惜白飞飞有时就是会与更多的发现擦肩而过。
她是实在不想再去见宫九的,担心自己吐出来,但是奈何另一个当事人她不能不管,要是谢怀灵真出了事怎么办,才捏着鼻子想跟着谢怀灵一块儿去,说道:“我跟你一起,以防他做些什么。”
谢怀灵却拒绝了她,对她说:“不必了,我心里还是有数的,你放心等着我就是。”
是常常形同虚设的良心难得发作,为了白飞飞本就不大健康的心理着想,谢怀灵不想白飞飞陪她走这一趟,让白飞飞接着去做该做的事,自己再去和宫九约了时间。
宫九想找谢怀灵,是一件需要他费神的事,谢怀灵想找宫九,写封信就够了。他反正就在那里,不用去想他会不会跑掉,只要她的信到了,他的人便会到,这么一看,似乎倒也称得上忠诚,然而这却又是会咬人的忠诚,如果不能死死地将他压制,攻守之势转瞬易形,对此,谢怀灵再清楚不过了。
出于更多的考虑,她将地点定在了金风细雨楼的地盘中,从金伴花手上要过来的戏楼里,确认宫九来了后,又晾了他半个时辰,才施施然的推门。
时间挑的巧,是白日,所以不会有她什么都看不见的风险,再绕过一幕挂起的红帘,就看见了也是有小半年不见的人。
宫九是表里不一的,只以皮相而言,他清贵得高不可攀,在玉树雪枝上高高挂起,似乎什么都配不上他。但皮相就是皮相,披着皮相的本质是癫狂,皮生得再好,宫九的灵魂也依然怀揣狂热与阴冷,他追逐到谢怀灵的脚步,从下而上的看过她,执着的抓她的眼神:“谢小姐。”
“宫世子。”谢怀灵回道。
他没有第一面就犯病,算是好事。这么想着,谢怀灵慢慢的走了过去,茶定然是已经凉透了,再也不会冒热气,用自身的温凉度衡出了时间与等待的长度。这是下人的失职,冷茶早该热上好几遍了,这也是谢怀灵的冷落,没有她的授意谁又会敢,用冷茶来招待皇亲国戚。
奈何宫九这种人就是这样。他本来只爱疼痛,不恋折辱,现在瘾症愈来愈深,冷着他,他会在另一个方面往心里去,从此处出发,很难有人对宫九有招。
谢怀灵理宫九,宫九喜欢,谢怀灵不理,宫九也喜欢,自顾自的叙旧:“几个月不见,我很想谢小姐,日思夜想,念念不忘。”
谢怀灵不想知道他的“想”具体指的是什么,因为这大概是不能播出来也不能过审的内容,回道:“我不想知道。”
“好。”宫九便点了点头,也没有纠缠。
他没问谢怀灵有没有想他,一来是自取其辱,二来宫九也不想知道。他在乎他爱谢怀灵,谢怀灵爱不爱他,就与他无关了。
没有要坐在椅子上的意思,谢怀灵径直往软榻走了过去,宫九在她身后又问:“还没恭贺过谢小姐订婚之喜,便在这里当面恭贺了,不知婚期可否有定下,我想讨一张请帖。”
谢怀灵说:“没有。”
宫九便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在大方什么,很好心的说:“如果定婚期时需要帮助,我可以替谢小姐走一趟钦天监,还有别的难处,谢小姐也大可开口,太平王府无有不应。既然是谢小姐的婚礼,自然是要富贵到天下第一等的。”
“此外还有一事。”说着说着,这人自己又想了起来,“我还欠着谢小姐的订婚之礼,谢小姐有什么想要的吗?”
谢怀灵一般情况下不会觉得自己保守,也不会觉得自己太正常了,但跟宫九在一起她甚至会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你能离开汴京吗?”
宫九摇头:“此事做不到,谢小姐再想想别的。”
“那我就不要了。”半躺在了软榻上,谢怀灵虚抬着眼看他,和宫九说话的一大好处就是不需要跟他解释,他不会深问,“至于订婚,你就当没有这件事。直说吧,你来找我要做什么,我没有太多时间陪你聊。”
宫九听见她的话,没有什么反应,也不说话,而是一味盯着她。他盯得很专注,好像忘却了自己还要回答,但是很快,答案就从眼睛里爬出来了。
他清显的眼睛一贯总是有些傲气的,然而这一眼却什么都不带,因为翻涌起来的黏稠太多,已经容不下傲气的存在了。那些东西甚至根本不能为他的躯壳所承载,让人能仔细的看见,一双眼睛是怎么样变化的:光亮丝丝缕缕的消失,内里就没有了遮掩,暴露出来的真实撑起他的皮囊,皮囊也就变了。
贵不可言的世子殿下,为欲所混的世子殿下,这也许有种奇妙的魅力,险恶的魅力,剧烈又极端的魅力。
宫九就注定,对着她正经不了太久。
怀有的事物在某一瞬间超过了极限,他的狂热有了踪影,他的忍耐获得回报,宫九的脸开始发白,白得越来越像一块玉,可是何必又要让玉承载这样浑浊的东西。谢怀灵也在这时才发现,发现他垂着的左手上,殷红的一行直行而下。
殷红写明白了所有,她便明白了,撇过头去说了声好烦。
那么宫九便和她说抱歉,抱歉冒犯了她,不该让她看到这些,接着平缓直叙的音调也被冲垮了,紧随其后就是他急促的一声喘息。不知他对自己下了什么手,又究竟忍耐了多久,是否又在此时,一边咀嚼着疼痛的味道,反复寻找尖锐的快乐,一边又自寻烦恼的克制,然后越克制越痛,最后都成为狂热以回报她。
红色从手上留下,红色也到了宫九的脸上,先是淡淡的一点,不仔细看,并不能看出来。他苦苦寻求,问她:“我可以吗?”
谢怀灵说:“不可以。”
她闻到了血腥味,血腥味越来越不可收拾,血腥味把她和他联系起来,也将模糊他的视线,模糊他的头脑。
被拒绝了,又沉在了煎熬里,宫九却又喘息了一声,他的血流在了地上,汇成一个小湖泊,湖泊就该是这样的颜色,像他就该是这样的人。他连她的拒绝也当作礼物,全部都吞了下去。
但是吞下去无法满足,渴望也有高低,支配他是早晚的事,渴望被支配也是常有的事,他又问了:“我可以吗?”
谢怀灵的回答依旧,高高在上:“不可以。”
他便又欣喜一回,又哀求一回。既然是迷恋的,迷恋就意味着想要,红线已经到了他的眼前,越过红线去,他才能流出眼泪,他也必须从缝隙里流出眼泪,像从伤口里流出血。
“我可以吗?”他问了第三遍。
这一次没有回答,谢怀灵垂着眼,没有回答,也就没有拒绝。
宫九便近了,距离根本不算什么。他的眼中只有她,别的什么都看不到,血珠不断的滚落,滴到了软榻的布料上;他的呼吸也吞吐她周围的空气,配合他来得比风更快的来势,立刻将她按下,用这些来证明他走过了小半年的分别,他重新为自己点燃美人香,目之所及,没有哪里不痴爱,没有哪里不想要。
忽然间感受到了饥饿,空虚愈演愈烈,念头冲破了最后的捆绑,他更用念头来避免自己完全压倒她,因为他的手摸向自己的怀里,然后将一样东西送到她手中。凭感觉来猜,这是一把匕首。
“我为你带了一些东西来……”当真是有备而来,宫九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还在等待串联,“……一些你一定会喜欢,也一定会需要的东西。
“我的师父,叫吴明,在海上的一座无名岛上,我的武功是他教我的……他是个杀手,喜欢杀人,武功奇高,组建了一个组织来做些杀人的事……他认为杀人是一样艺术,也因为他,我积攒了一些势力和财富,比太平王府给我的相比,也不差太多。
“而太平王府的那部分……为了我已经放弃的想法,我私练了许多的私兵,也联络了不少朝堂官员。”
他早前吃尽了拒绝,知道谢怀灵对他的看法,知道的太清楚,所以他循循善诱:“我用这些来与你合作,你要做什么,我都与你合作。”
每说一句,他就将匕首往谢怀灵手中塞得更厉害,一定要让她握住,一定要让她拿稳,再将自己一点一点的下压,知道匕首的刀尖,已经抵在了他的腹部,他已经感受到了疼意。
“只是合作而已……要求回报的合作,公事公办的合作。”宫九说,“我答应你,我不会用我给你的东西来要求你,你需要给我的也只有利益回报,求求你……”
身下的人不说话,他就再说一遍,一遍又一遍:“求求你。”
谢怀灵抬起手来,捏住了这个人的脸,宫九就顺从地将脸送到了她的手上。他的眼尾已经红掉了,雪山琼枝成为了过去式,狠狠地摔到了泥地里,但其实他本来就生长在那里,他本也就由那些构成,今日死在这里,对他都是美梦一场。
还是不说话,谢怀灵开始摸宫九的半边脸,从泛白的脸颊,到他颜色浅淡的嘴唇。随着血液的流失,这里也渐渐地开始发灰,她不轻不重的戳脸一下,他便须臾被冲昏了头脑,咬住了她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