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狄飞惊轻轻地“嗯”了一声,在她坐起来后,为她将发髻重新梳起。他做这件事已经轻车熟路,熟练地挽起她的头发,避开她的衣领,手艺和她的侍女已经差不了多少。
  谢怀灵等他梳好以后就要起身,打着哈欠晃了晃头,一晃里发现了些差别,凑到花瓶旁的茶杯上方去看。
  她用茶水当作镜子,照着自己的脸,简约纤长的木簪消失不见了,支起她青丝的变成了一支精致的点翠雀鸟簪,缀着三条细细的珠帘,镶玉又嵌金。谢怀灵转着脸,左右看了看,珠帘也随动而动,簪为人影。
  “你还准备了这个呀,是要送我,还是和我换?”回过头去,谢怀灵看着狄飞惊。
  她的尾音是突然中断的,中断在狄飞惊眼中,她瞧明白了狄飞惊的神情。低垂着头的青年,注视着她戴着他的礼物平静回望时合该有这样一副神情,他也许在挑选礼物的时候就想过了,赠予她时心满意足,可即使是心满意足,也像一束丁香一般。
  好吧,算一下时间,浅薄的心软一下也无妨,谢怀灵道:“怎么一副我欺负了你的样子?”
  .
  亭台。
  纷乱的人流,不褪去的江湖气,这是金风细雨楼的地盘,无情不会错认,他曾经也来过这里。既然谢怀灵做好了安排,无情也就没有绕圈子,直接亮出了身份,匆匆出来接待他的人被惊了一大跳,不懂为何四大名捕之首会来这儿,近日来平平静静的,也没犯过事儿啊,但还是急忙将他领了进去。
  边领着,人边搓着手笑,不是讨好,是真有几分拘谨:“管事一大清早出门去了还没回来,您可能得等等,我先给您沏壶茶,还是说您有别的什么事?”说完他又笑了两声。
  无情看得出接待他之人的慌乱,心中暗想,看来谢怀灵的安排中吩咐下去的人不多,既是如此,还是等等此地的话事人为上。他也不是等不起,便说:“要等多久?”
  带路的人其实也不知道,掐着手指算了算平日里管事回来的时间:“应该还有个一刻的样子,但也说不准,咱们管事不止管这一块儿,每天都脚不沾地的。”
  听到这儿,无情就有了些疑问。寻常来说,一个堂口的管事,只会管辖自己的堂口,能管辖多个堂口的,就只有金风细雨楼的直属管事,以及再往上的大管事,怎么会有堂口管事,以低职行高权呢?这只有一种可能,即这位管事,是一定会被提拔上去的,目前的种种,不过培养而已。
  他大致明了了,也许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然而即使是已有心理准备,在等到来人时,无情仍是出乎意料到了惊愕的程度,抬头后便怔然了。与陌生恰恰相反,他虽然说不上与眼前人熟识,却也是见过几面、对其脾性略有了解的,与无情见过的所有女子里,她也是最排斥、离江湖最远的一个,他听见过她与李寻欢的争端,提到江湖,她就时常暗恨。
  如今李寻欢待在了李府之后,数月不曾再涉及府外江湖事,她却出现在了这里。林诗音保持着闺中小姐的仪态,朝他稍一躬身,她哪里都还尚且没有变,然而又哪里都变了。
  变在她的眉眼里,她的哀愁更浅,哀愁后露出了精明的光,她要在乎的事情不再只是李寻欢,她的仇怨便也顾及不到了:“大捕头,许久未见了。”
  林诗音的声音还是很细,细如鸟鸣,她的语调安静而和缓,问好结束后就不再说话,叫人不怀疑,就算没有听见她的话,她也不一定会再重复一遍。
  见到了她,无情就没有不懂的了。
  带路的人喊着林诗音“林管事”,毕恭毕敬地告诉了她发生了什么,就小心地带上了门。林诗音挽起裙裾,在木椅上规矩的坐下,她的仪态依旧,过分的柔弱被金风细雨楼——又或者说谢怀灵,毫不留情面的消磨掉了,此时呈现出一种沉意,仿佛她不说话,就是她在思考。
  “林小姐。”无情没想过居然还有要跟林诗音叙旧的一天,“我前些日子去拜访李太傅时,曾听李公子说过,你近来常在忙,忙得鲜少归家,他想找你,也总是找不到。”
  “堂中公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林诗音微微笑着,只在说话的时候笑笑,选择了主动将问题抛出去,“见到我,大捕头想必很惊讶吧?”
  无情直言不讳,说道:“我曾以为,林小姐不想李公子再回江湖中,是离江湖最远的人,却不想半年之后,会在此地见到林小姐。”
  林诗音又笑起来,淡淡道:“其实已不该称呼我为林小姐,看来大捕头是和表兄一样,觉得我变了,有些奇怪。可是在我看来,一点也不奇怪,我也不觉得自己变了。”
  她抿着唇,只是礼貌而已,不能意味着什么友好:“我从前拉着表兄,不愿他再去江湖中,是因为我想。我不希望他受伤,要他平平安安的,和我守在一起,我们好好地过下去,靠着他顺遂地过完我的一生,怨江湖,说到底还是怨他,怨他明知我的害怕,还要往风风雨雨里去;
  “而现在我在江湖中,也是因为我想。既然表兄无法长厢厮守,抛却这些,我也理应还有另一种活法,至少我在江湖里,不用担惊受怕的一直等着一个人。”
  然后林诗音好像觉得,她与无情反正也话不投机,无情理解不了她,就没有必要多说了。她已经学会了适当的拥有一点傲慢,不用话题来为难自己,她不想更多的解释给无情听,关于她到底要的是什么,她要活成什么样子。
  无情听得有几分叹惋。在神侯府见到林诗音与李寻欢的那日,听闻他们有婚约,他还以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再看到他们争吵,他心中又隐隐又了不好的预感,到了现在预感成真,等待的人已经彼此互换,轮到了李寻欢飘不到江湖去,日日夜夜地记着她,等不到她回家,也算是造化弄人吧。
  站在他的角度,除了惋惜,他也不能不想,谢怀灵在这个故事里又占据了什么样的位置。她栽培林诗音不会是为了做慈善,她图谋到了的利益是什么,还有金风细雨楼与李太傅,是不是还是站在了一起,此事在谢怀灵承认傅宗书之死是她的手笔后,神侯府就已经思考过了。
  想到这儿,无情就理解了她那句“现在没有也无妨,后面会有的,大捕头应该会有许多话要和我说”。
  不等他多想,林诗音自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个盒子。她将盒子推到了无情面前,手指一拨,打开了机关,盒盖也就缓缓升起,露出盒里装着的棋盘。
  “这是一个小游戏,谢小姐自己用围棋改的。”林诗音介绍道,“大捕头要做的,就是与我玩一局游戏,在这一局小游戏里……”
  “取胜?”无情问道。
  林诗音摇了摇头。她这才有了点真情实意,是输多了、输到麻木,给她的自信:“输得好看些。”
  第180章 天地长恨
  谢怀灵最开始的打算,是想玩沙盘演兵,后来因为觉得麻烦,不想自己上手摸沙子,就又改从围棋下手了。
  不过游戏的载体变了,但她还是遵循自己最初的设想,将演兵融进了游戏里,也定了游戏整体的框架。这样下来,虽然必会有输有赢,棋局围绕两人进行,但是与林诗音面对面坐着的无情,对手却也不是林诗音。在这个游戏完成之后,谢怀灵都不会再去修改它,无情的对手,即为游戏本身,而林诗音,也仅仅是玩法的代行者。
  为了最快地熟悉这个游戏,林诗音连玩了好几日,玩得自己头晕脑胀,已然服气,才记下了方方面面,保证自己不会出错。她将两盒棋子再取出,向无情介绍:“黑子为攻,白子为守,大捕头只负责这一部分的白子,剩下由我来动。”
  她再用小刀,在棋盘上简单的刻出势力范围、城墙所在,再将棋子一一摆上去,向无情介绍整局游戏的背景。无情也很快就理解了,用谢怀灵的语言来说,这就是个围棋版的沙盘模拟游戏,在遵循游戏背景设定的前提下,他将作为一位守城将领,守卫自己的国家,不让关外他国攻破城门(她终究还是没有忘记她的模拟经营)。
  而又因为,他需要遵循游戏的背景设定,因此于一系列的游戏进程里,无情也会受到来自朝堂的影响,他的决策有被“天子”与“朝臣”否决的可能,如果不能以投出骰子的方式成功说服,那么他的决策就将被压下,游戏也存在他被革职的结局。
  听完规则后,无情便预料到了他在游戏中的行动将处处受限,正式开始后的一切,也无一不在告诉他,他的预料是正确的。
  这的确就是一局赢不了的游戏,外忧内患在此彻底具象化了。在得知背景、已有准备的前提下,无情选择了先练兵为上,他手中的兵力并不足以抵抗,更不谈反击了,然而即使是这样的一步棋,在林诗音手中过了一轮骰子后,便被“朝堂”否决了。
  “天子”并不认为有何必要。在他看来天下太平,国力鼎盛,何必再兴兵戈,反倒劳命伤财,还宽慰了无情一番,让他不要太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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