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这皇帝要长得凶神恶煞,那些个官老爷哪愿意将千金送入宫啊,可见你小子说岔了,唬我们没见识呢。”
  陆蓬舟尴尬一笑,指了指那土炕,“几位,我实在困的很,挪点地方让我歇歇。”
  “哦。”几个人挪开了点空,喝着酒围着桌子吵嚷说话。
  陆蓬舟才倚了没一会,屋门又砰砰的响起来,“谁啊又是,一晚上这么热闹。”攀哥走过去开门。
  “史监事——”他奉承了一声,“这么大雨,您怎来这了。”
  史监事探头进屋里,指了指眯着眼的陆蓬舟,“叫他出来。”
  土炕上的人推了推他的背,“诶,史大人找你,快起来。”
  陆蓬舟睁眼迷茫的坐起来,打着呵欠走到门口,“……史大人。”他生疏的喊了一声,“大人寻我有何贵干。”
  “跟本官走。”
  陆蓬舟皱着眉:“去哪?”他这一坛子酒可不能打了水漂。
  史监事:“走就是。”
  见他说话冷硬,陆蓬舟不得不认怂,跟着他往屋外去,走了一路史监事在前头有人撑着伞,他从头到脚淋的和落汤鸡一样。
  走了估摸有几百米远,到了一排屋舍前,史监事看着其中一间狭小的,回头向他抬手道:“你往后住这里。”
  “这不是、几位大人的值房么,我住这里……不太好吧。”
  “有人关照你。”
  陆蓬舟想也许是父亲,又也许是徐进和许楼哪一个,他们前几日还写了书信来问候。
  有福不享是傻瓜,他推门进去在屋里擦洗一番,疲惫的睡下。
  *
  乾清宫内。
  禾公公急的满殿中乱走,听见外头侍卫们叩拜的声音才缓了一口气,忙出门去迎。
  厚重的殿门轻轻又幽静的推开,陛下站在门口,僵着胳膊,还保持着推门的动作不动,像是整个人被暂停住一样。
  陛下这样子也不是一两回了,自那位走了,陛下时不时这样迟钝。
  他发冠显得些微凌乱,眼神凝滞的盯着书阁前的空地板,身形似乎也不似从前挺拔。
  “陛下,您昨日傍晚这是忽然往哪去了,一整晚也没个消息。”禾公公走过去,小心扶着陛下往里走,摸到他身上半干不湿的衣裳,奇怪道,“陛下这是掉进水里去了?怎不命人换一身来,捂在身上会生病的。”
  陛下缓缓的眨了下眼,低头看了一下:“你为朕更衣吧。”
  禾公公陛下身后,小步到了寝宫,拿出干净的衣衫换上,他动作轻柔小心。从前是几个太监和宫女侍奉陛下穿衣裳,不过陛下说他们力气太大,不恭敬,禾公公只好亲自上手。
  换好陛下站在镜子前看了看,不知又是想到了什么,拧起眉头道:“将这镜子给朕换了,朕不想再看见。”
  “是……是。”禾公公忙不迭点着头,低声招呼人进来。
  陛下坐到榻边,转头抓了抓身下的床被,针扎了一样腾的站起来。
  禾公公慌道:“这枕头被褥都是新缝的,总不能把这榻给拆了,陛下换了新的,会睡不着的。”
  “这沾着味道……特别浓。”陛下摇着头,“朕一靠近脑子里头就乱,换掉,都换掉。”
  这整个乾清宫哪处是那位没站过、留过的,要拆恐怕是要把乾清宫给拆掉。
  禾公公再三鼓足了勇气,开口劝道:“陛下要一时放不下,不如就先把陆——”
  他名字还没念完,陛下就抬手将手边的瓷瓶砸在地上,冷飕飕的盯着他。
  禾公公不敢再说了,这陛下这回是铁了心肠要一刀两断。
  连提都不许提一个字。
  禾公公慌张跪在地上磕头,陛下盯着地上碎掉的瓷片放空出神,几个小太监进来屏气凝神收拾地上的碎渣。
  陛下盯着其中一人的身影,眼前模糊想起从前,有一回那人也是这样,傻呼呼的低着头趴在地上收拾,说天黑怕他看不见扎到脚。
  他伸手去摸着他的脑袋,那人抬起脸来和他笑的好看。
  “陛下……”太监颤抖的声音,一刹又将他拉回神来,他的手正搭在那太监的头上,他吓得一瞬将手收回来。
  眼神落到那面被抬出的铜镜上,上面恍惚映着他二人缠绵拥吻,他又慌张的躲开眼神,落到别处,却处处是他的身影。
  他只好捂着脸将眼闭上。
  眼前又是昨夜远远看见他在雨中走的模样,穷困潦倒,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没有。
  他不是想念那人了,他只不过是去欣赏他可怜的样子。
  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给他屋子住,也只是让他好好“守寡”而已,不要被别的人弄脏,污了他皇帝的名声。
  他没忍住在一众太监面前失态,流下几行泪来。
  太监进门来传:“陛下,淑仪娘娘来了。”
  禾公公招呼着一众人退出去,朝来传话的太监斥责道:“没眼见的东西,还不出去打发了,在这杵着,不要脑袋了。”
  “是……是。”太监出去朝门口的赵淑仪禀了一声,“娘娘请回吧,陛下不得空见您。”
  “陛下这是忙什么呢。”赵淑仪板着脸问。
  “娘娘请回吧。”太监重复一声。
  赵淑仪气冲冲的转过脸,本以为她这一计一箭双雕,既除了那个见不得光的男宠,又拉了魏美人下去,自己便可以争一争这后位。
  不成想出了什么“天火”的不详之咒,陛下依照天意,三年不再议立后之事。
  这陛下也跟被烟熏了脑袋似的,就在万寿节那日后见了她一回,叫她弹古琴,她一下午弹的手疼,末了陛下居然夸了她一句琵琶弹的好,说完就叫她走。
  ……简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63章 病了
  陛下的心是从五日前痛起来的。
  是突然的,一下子就像潮水一般涌向他的心脏。
  从潜邸院子迈出来时,陛下觉着自己走路带风,潇洒极了。
  一连三四天他都没什么波澜,似乎回到了一年前那侍卫还没来御前的时候。
  那个人短暂的来过,然后走了,仅此而已。
  他的心里并没有什么别的情绪,他看奏折甚至而比从前更加心无杂念了,下朝回来一坐能有三四个时辰。
  陛下常听民间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许多人为一情字肝肠寸断,他不由得在心中暗笑,切,不过而此。
  他还想着早知自己这般,当初那人和他闹着要走时,就该利落答应了他,弄得他又是威胁又是将人锁着,这样腆着脸想起来丢份的很。
  那五日,他过得相当平淡和寻常。
  只是那日深夜他伏在案边看奏折,看了许久,忽然抬起头看见书阁门前空荡荡的,心里猛地轰然一下子,一行泪没有征兆的从脸上落下来,要不是打湿了奏折,他都没发觉自己哭了。
  他几乎是一下子心揪着痛起来,从来没流过几滴泪的人,一个人坐着泪流满面。
  寂静无声的殿中,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巴掌,他狠狠的抬手抽了自己一下。
  为一个男宠哭,实在太过荒唐。
  而且还是一个彻彻底底背叛了他的男宠。
  他宣来那魏美人质问过,说陆蓬舟当时相当轻巧就答应了她纸上的内容,和绿云私奔那是他亲眼所见,无从抵赖。
  于情于理,他都没有再宽恕这人的理由。
  陛下脸上火辣辣的疼,眼泪才止住,他顶着脸上的掌印,脸色冷硬的丢下御笔出了殿门,也许是他看奏折太累了,他想。
  他朝外面候着的人道:“给朕备汤池,朕要沐浴。”
  “早已备好了。”禾公公抬起一面眼皮,疑惑问,“陛下的脸上是?可要敷药。”
  陛下声音平淡:“有蚊子飞朕脸上了。”说罢他往浴池那头走。
  禾公公朝殿中环视许久,殿中都熏着香,这几日又伺候的小心,哪里来的蚊虫。
  他还是招呼了几个太监,“还不快去里头捉蚊子,都咬着陛下了。”
  陛下沐浴过后回了寝殿,太监在前面弓着腰推门,缓步行到里面掌灯,里面是黑漆漆的,许久光才一点一点亮起来……从前那人在的时候殿中都点着一盏小灯,他回来的时候屋里是不是像现在这样冷冰冰的。
  陛下在门前站了半刻,才迈着步子走了进去,浑然不觉自己何时睡在了榻上,屋里的太监都走了,只留他一个人。
  好安静。
  身侧有好大一块是空的,白惨惨的月光照着,更显的孤单寂寞。
  陛下抬腿朝里面转过身,闭上眼睡,他眼皮酸的发胀却没有半分睡意,一睁眼看,腿还在半空悬着,他平常都压在那人的腰上睡。
  他咬牙闭上眼,他一个大丈夫岂会为情所困。明儿一早他就将这殿中的东西都换了,忘不了……岂有什么忘不了的。
  四更天时陛下顶着眼下两团乌青爬起来,风风火火的招呼外面的太监进来,“你们将这些……他用过的东西都拿去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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