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太监们仓皇收拾,其实陆蓬舟的东西没几样,只有几件陛下赏的衣裳和用过的茶盏,坐过的几只木凳子而已。
  只搬走一点东西,陛下看着却发觉这屋里又一瞬冷了几倍。
  “再去添置几件东西进来。”他又命道。
  “是……”几个太监忙里忙外,将寝殿里堆得拥塞,陛下才满意从出了门上朝。
  一回到殿中就焦躁的命人里外折腾。
  里头翻腾够了,又盯着外头那人站过的地方,在窗前挂上了他最讨厌的鸟笼子。
  两三日下来,陛下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的消沉,他越用力的去抹除那人存在过的痕迹,那张脸就在他面前越生动鲜明。
  有时候,他坐着,一抬头就看见那人安静站在那里,总是低着头很少笑,跟他在的时候一个模样。
  昨日午后,还朝他说话,喊了他一声陛下,他慌忙应了他一声。
  禾公公走上前来问:“陛下这是在和谁说话,奴瞧您这两日气色很差,宣太医来瞧瞧吧。”
  陛下恍然回过神来,“不……不用。”
  他站起来,“朕出去散散心,不用跟着。”
  这一出去就纵马来回跑了两百多里,还淋了一场大雨。
  只远远的瞧见了那人在雨中湿淋的背影,瘦了许多。
  禾公公在寝殿门前一直等到入夜,陛下自回来一直在里面没出来,许久没了动静。
  他忧心着叩响了门,“陛下……该用晚膳了。”
  ……里头依旧没有回声,禾公公将耳朵贴在门框上听,静悄悄的。
  陛下这些日睡的很浅,最多睡一两个时辰就醒。
  这么久没声,他心里边直打鼓,壮着胆子推开门进去,一瞧吓得忙跑过去,陛下连靴子都没脱,昏沉倒在榻上、额头烧的滚烫。
  他慌里慌张朝外头喊:“快去宣太医。”
  皇帝一向身强体壮,这两年来连个小病小灾都没有,这一回忽然病倒惊动了满宫上下。
  太医院的上下都提着药箱挤在乾清宫,瑞王风风火火赶进了宫里主事。
  陛下冰帕子一直敷着仍是高烧不退,昏昏沉沉睡着,口中时不时说着胡话。
  “陛下这是中了暑气又淋了夜雨,加之心神涣散,奔波劳累所致。”
  太医把过脉,朝瑞王道:“需得好生调养着。”
  瑞王点着头,走过去问禾公公,“怎么伺候的,陛下成日在殿中看奏折,去哪能中了暑气,还淋雨……这两日,京中也没下雨啊。”
  禾公公低声:“陛下昨日午后出去,不叫人跟着,一夜没回来,回来就这样。”
  瑞王冷冷气了一声:“定是又去寻那男狐狸精去了。”
  禾公公:“不会吧,陛下瞧着是冷了心的,连陆字都不许提。昨儿奴都劝过了,陛下摔了东西。”
  正说着。
  榻上的陛下迷糊唤了一声:“小舟……”
  瑞王抬手无可奈何,“瞧瞧……本王说什么来着,陛下这张嘴比石头还硬。”
  “这可怎么办,去着人请回来吧。”禾公公发愁道,“也不知那位肯不肯回来。”
  “本王去找。”
  瑞王气冲冲出了殿门,外面徐进已经封锁了乾清宫。
  “徐大人,在陛下醒过来前,这道门可得千万守好了,别叫人进出,本殿去去就回。”
  徐进穿着一身重甲,“殿下放心。”
  瑞王一路步履匆匆的出城,纵马往陵山那连夜狂奔。
  凌晨陵山,一阵马声嘶鸣,陆蓬舟一觉睡醒舒展着后背,从屋门中走出来,迎面撞见瑞王带着几个人凶神恶煞的从远处走来。
  他下意识一慌,朝后面退了几步。
  瑞王带着人不由分说就照他肩上来了一脚,骂道:“你这祸害,离这么远还不安生。”
  陆蓬舟不客气回了他一眼,抬手掸了掸肩上的土,“我这一介庶民不知哪里又招惹到了殿下。”
  瑞王扯着他的衣领往一土堆上一丢,“陛下前日来找你,这会正病在榻上烧的醒不过来,不都是你害的!”
  “病了?”陆蓬舟迟疑蹙起眉,“陛下还有空纡尊降贵来这找我……我可没见到陛下的尊面。”
  “你跟本殿回去,跪着陛下面前,好好赎你的罪孽。”
  瑞王说着拽他的胳膊。
  陆蓬舟冷眸瞪了他一眼,“让我修陵是陛下的亲笔旨意,叫我回去,瑞王殿下可有旨意。”
  瑞王火冒三丈大声吼道:“老子再跟你说一遍,陛下他病了,为你来看你才病的,现在正烧的醒不来,你他娘的听清了没有!”
  陆蓬舟眨了眨眼睫,垂下脸咽了下喉咙,轻轻抖着身上的土。
  “他病了,又关我什么事。”
  “你……!!!”瑞王气的直喘粗气,“你这是人说的话吗!你二人好歹在一块那么久,这才断了几天,人病了你就这样不闻不问?”
  “皇帝又不缺人照顾,我回去作甚,陛下可是说了与我此生不见。”
  瑞王一拳头朝他脸上过来,陆蓬舟躲开飞腿踢了他一脚,“殿下怪错人了吧,我说了我没见到陛下,也不会再回去。”
  “好啊你……真够狠心的,陛下真是瞎了眼宠你这么久,养条狗都比养你强。”
  瑞王在后面骂道凶狠,陆蓬舟面无表情的站起来,朝河边走去洗脸。
  不就是一场病么,他在陛下身边生过的病、受过的痛都数不过来了,那时候有人这样心疼他吗。
  堂堂天子,有的是人侍奉体贴,有空来叫他回去,不如多喊几个太医看着。
  他是会治病不成。
  他盯着湖面上的面庞,心里发慌,陛下来看过他……什么时候,是前日下雨那日吗。
  他才宁静几天的生活,难不成又要碎了。
  他盯着看了一会,陛下的那张脸缓缓在水面浮现。
  陆蓬舟心烦的抓了一把草,丢进湖面,将那张面孔打散。
  他病了……病的重么,他还是想了想,那么一瞬,而后被攀哥喊着上山去了。
  瑞王气不可遏的又一路赶了回去,黑着脸回了乾清宫,经过殿门时憋不住踹了一脚。
  “这狗娘养的东西,没心肝。”
  他连喘带骂的进了殿,禾公公在门口:“陛下醒了。”
  “好。”他迈步进了寝宫,陛下正半躺着,面色黯淡,看见他进了朝他身后瞄了一眼,见无人跟着垂了下眼。
  “陛下可好些了。”
  陛下嗯了一声,咳了两声:“你这是骂谁呢。”
  “陵山里那个呗,陛下知不知道,我跟他说您烧的昏,叫他回来,他都不肯。”
  瑞王阴阳怪气学着陆蓬舟的样子,“他病了,关我什么事。”
  “陛下,您说说,这是个什么东西,一纸赐死得了。”
  陛下闻言,灰沉沉着脸,没有说话。
  第64章 是朕的错。
  “陛下,奴侍奉您喝药。”禾公公忧心忡忡端着药碗走进来,扶着陛下坐起。
  陛下接过托着碗底,仰头一口闷进去,一股浓烈的苦味在他口中散开。
  他用力捏着碗边手指骨节泛白,心底残留的那点微热彻底冷了下来,那个人对他一丁点的感情都没有。
  他病成这样,明知他身边无人可依,都不肯来看他一眼吗。
  陛下心寒万分,他们曾经那样亲密的亲过抱过,这个人就一点旧情也不念。
  真是一副狠心肠,他怨恨的闭上眼,捂着胸口猛咳了几声。
  禾公公拍着他的背:“陛下的身上还烫呢,太医说这夜里说不准还得烧一场……不然奴去走一趟,陆大人他和奴还是好说话的。”
  陛下哐当放下碗,“那人现在就是个低贱的徭役,何必三催四请的抬举他。只不过头疼脑热而已,朕又不是离了他活不了,这小病两三天就好。”
  瑞王道:“陛下这么着想才对嘛,臣看您就是太孤寂,臣出宫给您寻几个更漂亮温顺的来侍奉着,不出一两月您就将那人忘的一干二净了。”
  “是吗?”陛下抓着救命稻草一般,面色苍白又振奋的一笑,“你去找。”
  瑞王拍了拍胸脯,“陛下安心养病,臣过两日就将人带来给您瞧。”他说完起身告退。
  陛下感觉头昏脑涨,呼吸沉沉的,还带着闷热气,他强作无事坐了一会,捱不住倒身睡下。
  这一倒下又睡魇过去,眼皮一直在动,出了一额头的汗。
  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他恍惚抬眸,陆蓬舟安静正跪在榻边,一双眼睛含情脉脉的看着他,“陛下烧的这么厉害……分开几日就将自己弄成这样。”
  “你还知道来。”
  陆蓬舟拿过帕子温柔的给他擦汗。
  陛下恼气甩开他的手,“朕不用你照顾,你不是说不关你事么,还来干什么,你走。”
  “是陛下把我赶走的,我怎么敢回来。”
  “还不是你负了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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