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曼儿。”林栀清吐出一口浊气,艰难地抬眸,盯着小狐狸,仰头示意她,“你的路,自己选。”
  楚曼儿放下汤药,其实还有点身体还有点烧,脑子晕沉沉的,她知道虞影马上便要离开了,此刻站在这里只为了等自己答复。
  其实这个抉择,早在半月前就被信鸽传来,这个问题楚曼儿已经思虑了良久,只是那时林栀清在颜家,所以她不知情。
  想了大半个月,早就想清楚了。
  她默了默,有些歉意地望着林栀清,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人,现下在真情实意地为自己的前途忧虑着。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笼着一双宛如漆黑夜幕的眼眸,缓慢道,“阿姊,对不住。”
  “我虽身弱,但是不笨,我知道殿下所能成功夺权,阿姊的事情会好办很多,阿姊救我一命,又教我经营店铺,我也想……报答些什么。”
  林栀清叹了口气,到底却不算惊讶,只多了一句:“确定?”
  她一个头还没点完,林栀清便自顾自地变了个红绳,细如发丝,只在光下能隐约瞧见,将之系在了楚曼儿手腕,道:“关键时刻能救你一命,希望不会用得上。”
  “嗯。”楚曼儿微微一笑。
  “既如此,”虞影得了答案,也不多待,对楚曼儿道:“剩余之事会以信鸽传达,等到了时机,殿下会来应接你。”
  又作揖道,“霹雳国师,颜公子,告辞。”
  待虞影脚步声远去,林栀清与颜宴相视一笑,共同将目光放在楚曼儿身上,曼儿被她们盯得紧张,捏着被角,偷偷抬眸看林栀清,“阿姊,会怪我不好好留在客栈吗……”
  林栀清嗤笑一声,“一个客栈而已,你走了再找人接手就是了,不在这里,没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你愿留在王姬身边帮我忙,那我便欠你一个人情,只要你提,我便答应。”
  “人情?”楚曼儿眼睫眨动快了些,似是想到了什么。
  “嗯,人情。”林栀清重复道。
  “还有啊……”
  林栀清话锋一转,把汤碗收起递给颜宴,“你阿娘那边得交代一下,过几日我会让她过来,你给她报个平安。”
  楚曼儿浑身一颤,一提到楚绪她就害怕,乖巧点头,而后似是想说什么,却良久没有开口。
  “讲。”林栀清盯着她,压着笑意,佯装漫不经心。
  曼儿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如细蚊,带着祈求的意味在里面:“阿姊,能不能放阿娘一命……我知晓先前献祭阵法是阿娘有错在先,也知晓阿姊你救我全凭良心,我,我……”
  她说着说着便哭起来,泪珠说着脸颊滑下来,“既然您方才说人情,那我能不能,以这个人情,求阿姊饶我娘一命?”
  林栀清敲着桌案,不予答复,唇角却勾起弧度。
  她很有耐心地盯着她哭,却不说话半晌后,给颜宴递过一个眼神,颜宴这才反应过来,林栀清这是要她配合她唱白脸,故而心领神会,恍然跟着劝道:
  “小曼儿如此衷心,不过是饶她娘一命,这个简单的请求,林姑娘,答应了吧。”
  林栀清佯装冷笑,“她欲献祭我那次呢?就这么算了?”
  颜宴闻言循循善诱,哄着楚曼儿,“小狐狸,你阿姊体贴你,你也得体谅下她呀,换作旁人,险些被献祭,都不可能视若无睹的,对不对?”
  楚曼儿艰难地点头,却也觉得颜宴很有道理。
  这一步棋,终究是楚绪不占理。
  她煎熬地等待着那个人的回答,“阿姊尽管报复回去,只要肯留阿娘一命。”
  “可以。”
  清冷的女声让她出乎意料,泠泠如山涧春泉,楚曼儿喜出望外,顺着声音瞧过去,只见那林栀清斜依着木椅,单手撑着桌案,另一手点了点太阳穴,显得有些慵意,
  “我饶她一命,就当还你人情。”
  “睡吧。”女声沾染了倦意,她打着哈欠,走之前体贴地吹灭了床前的红烛。
  已经很晚了,只有窗外的夏虫在不知疲倦的鸣叫,显得格外吵闹,似是在为两人离开的脚步声伴奏。
  颜宴阖上门,二人安静地穿过长廊,下了阶梯,两个人交互了下眼神,心领神会地一道进了厨房。
  一柱香后……
  颜宴接过林栀清递过来的烤肉,将烧烤架上的火控小了些,没由头地说:“你与小七有一个相同点。”
  林栀清盯着滋哇冒油的烤肉,阵阵飘香,“嗯?”
  “惯爱往家里捡小动物,还总爱给她们操心,抱着就爱不释手,为之计深远。”
  林栀清只淡淡地笑。
  颜宴又挑了几串鸡胗鸡心,刷了些蘸料,“今夜还故意欠她人情,不就是为了让她放心,保证你不会杀她娘嘛。”
  “本就没打算杀她。”
  林栀清翻找半晌,寻出个迷迭香,似是怕香气四溢被曼儿嗅到,布了个阵法才安心,“得弄清楚曼儿的身世才行,找机会撬开楚绪的嘴,问清楚那些往事。”
  颜宴轻笑一声,“曼儿多半是她和林不渝的孩子,苍穹山山脉……据我所知,林不渝幼时在那里长大。”
  “那是怎么有的小七?”林栀清怔怔地道:“林不渝与她,又与那人族……罢了罢了,我用忆往昔录下曼儿发热的模样,已经寄过去了,附了张信笺,约她立夏相见,地方嘛,就在这楚氏客栈。”
  终于烤完了肉,颜宴端着盘子走过来,拿着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锅炉闷热,烫得她大汗淋漓,眉头轻微皱了弧度,
  “过几天你得陪我再回去一趟,边防布置的机关出了点问题,手下来报,说混进了不明身份的人,现下正在排查……”
  窗外骤然响起夏虫的鸣叫,应是知了,蛰伏数十年才得见天日,因此甚是珍惜在地面的时光,殷勤快活地叫个不停,时刻提醒旁人夏日快要到了。
  “好。”林栀清答应。
  “不过你那群亲族……”想起那群蠢蠢欲动的嘴脸,林栀清笑得整个身子都在颤,似是一只被露水打湿的花儿。
  前些日子,她以颜宴未婚妻的身份被爆玄族之身,身死苍穹山,那这个亲族看似悲伤,实则意在送礼提亲,甚是礼物里还伏贴了各种女儿家的画册,和暗示暧昧的物件。
  各个儿娇俏可人儿,明艳动人。
  “多漂亮,我都要心动了。”林栀清控着水流幻化成好些个女子的模样,调侃她。
  颜宴不堪其扰,脸颊漫上红晕,不知是羞得被锅炉热得,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嗔道,“林姑娘,你再这样,我便要生气了……”
  “好了好了。”
  林栀清这才良心发现,开始安抚她,“你不愿娶旁人,那我也没有办法。”
  颜宴默了默,良久,才闷闷道:“百年后,我的寝穴,不能出现除小七之外的人,若是娶了旁人,怕是不能如愿了。”
  所以,不愿另娶。
  若是想让小七之身名正言顺地入颜家寝穴,那便只有一个法子了……
  林栀清笑道:“要我再与你定次亲?”
  颜宴欲言又止,似是觉得忽而不妥。
  颜家之所以能在江南一带一家独大,一半原因是因器师这一名头,颜家占了个全。
  九洲的修仙界,无论妖修仙凡修还是魔修,甚至整个人界王朝,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主以及王侯将相,或多或少,都收藏了颜家的器具:有刀剑、匕首、珠钗、凤冠、耳坠、手环……
  各种华丽精美的琉璃物件,本就引人注目,颜家还以独门秘籍往里融了各种心法,或能疗愈伤痕、或能魅惑人心。
  故论美观,论技巧,颜家出品当属于九洲一绝。
  甚至一度供不应求。
  以至于后来打造出了奢侈品效应,一件普通的耳坠只要出自颜宴之手,价格便以指数的形式暴涨,无数人趋之若鹜。
  也有不少人想要复刻颜家之繁荣。
  但其繁复的工艺怎么也让人琢磨不透,殊不知,颜宴之所以能将这个手艺传承下来,其根本在于特殊的灵根:
  ——雷火。
  光有雷火的高温还不够,要附以极为精纯的单水灵根,才能反复冷萃、变形,将各种坚固的石材锻造成理想的形状。
  也只有至柔的单水灵根,才能将术法巧妙地融合给器具。
  只此一点,鲜少人知。
  世人皆知雷火归属于颜家血脉,自娘胎里便一应俱全,却不知锻造之根本,乃是常身处幕后的——颜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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