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是故颜家向来夫妻共治,女人不必附以夫家,因她本来就极具价值。
这也是为何颜家会收养「林栀清」,在颜父颜母知晓她是为单水灵根的那一刻,成为养女,便是顺水推舟。
这道理,林栀清能想通,却不知——
小七,能不能想通了。
就在这时,窗外暗处蛰伏的某个地点,星辰般闪着琥珀色的寒光,欲细看,便闷不作声地隐匿起来,似是某种猫科动物的眼睛。
紧接着——
一道伶俐的黑影蓦地窜进来,猫爪按住颜宴的肩头,险些将她衣裳划破,猛地跳下来,叼走了林栀清欲放进嘴里的鸡胗。
林栀清被糊了满手油,不满地瞥过去,目光蓦地一顿,惊讶道:
“怎么是你!”
第62章 第 62 章 从前颜家光景
“怎么不能是我?”
身形修长的小白猫翘着尾巴, 囫囵吞枣地咽下鸡胗,舌头舔过猫鼻子,不屑地跳回窗户, 居高临下地俯视两个人族, 听那口气,咬牙切齿地, 似是恨不得一个给她一爪子,“一个两个的,真不知道你们是在糊弄谁呢……”
它瞪着林栀清:“小主子,别以为你来了江南就能骗过我了,苍穹山那副假身子我去闻过了,没你身上的味儿, 倒像是江南荷叶里的莲藕, 颜公子, 闭着眼睛,我也能猜到是你的杰作,特意跑大老远演出假死, 小主子, 真有你的……”
小白猫颐指气使地坐在窗棂上,逼问那青衫女子道:“说吧, 怎么个事?”
又跳下来围着林栀清走, 尾巴快要转成陀螺了,足够表达它心中的不快了。
只刚蹲在她脚边, 便被一只略带冷意的手稳稳抱起来,窝在怀里,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除了这股小主子身上的独特气味, 还有一股更浓的狐狸味儿。
它没忍住给了林栀清一爪子,三道抓痕立现,“怎么又是狐狸味儿,你那逆徒天天身上一股子狐狸味儿,你也一模一样。”
逆徒?
好久没听闻这个名词了,林栀清一怔,下意识问:“谁?”
“还能有谁啊?”林百舔舐着毛发,似是想将身上这股子狐狸味儿覆盖掉,忙中偷闲道:“小阿晚呗。”
“你一假死自己爽快了,真有够不负责任的,你那徒弟以为你死妖狐手里了,天天去苍穹山找事,每天带一身的狐狸味儿,和一身的伤回来,回来便闭关,出关便又去,不待歇的。”
想起那可怜姑娘,林百叹口气。
记忆那个嬉笑玩闹的样子都不知是何年岁了,它一只猫儿昼伏夜出也就罢了,爱在屋檐上打滚,却常在月明星稀之时,截获这负伤累累的小姑娘。
她尚未正式入门修仙,手里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
颤得似是秋风里摇摇欲坠的落叶,乘着漆黑夜幕回来,堪堪扶着墙壁滑落,应是强弩之末,它老远便嗅到浓重血腥,边拖边拽将人医治了。
辗转醒来满山寻不见她,直至傍晚才又瞧见浑身是伤的人儿,不知去哪寻了霉头,又落得一身伤,孤零零地倒在曲家山下,脸颊手臂上数道伤痕,衣裳下藏的就更不必说了。
昏迷也睡不安稳,眉头以不明显的弧度轻蹙着,嘴唇紧抿,眼睫时不时颤抖两下,眼眶通红着,不知已经哭过多少次了,尾短挂着颗欲落不落的泪珠,唯独手中捏着的——
是片极为普通的衣料,做成荷包的样式,仔细凑近,能闻见栀子花香。
真够遭罪的。
转头瞧这林栀清?
身旁美人儿环绕,唇上还沾染着油光,似是一丁点负罪心理也没有,想来假死这一行动,是没有考虑过那可怜的小徒弟。
也没考虑过曲家主。
这一番,到底对得起谁?
罢了,世间情缘本就难舍难分,十几年前那些个旧事,又有几个对得起小主子呢?
终究是一桩桩烂事。
林栀清似是看懂了它的复杂情绪,唇角勾了弧度,依旧眼含笑意,“挺厉害,一只猫儿都快要参透人间凄凉了……”
“你少开我玩笑。”它还是愤懑不平,却多了些落寞。
自打跟着小主子,什么凄凉它没见过?
小主子的命,是十几年前它亲手救下的,又亲眼看着她,从一个瘦得干巴巴的惨兮兮的小姑娘,长成现下这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从人人欺凌的可怜见儿落得现在这般颇有城府,又怎会不觉得欣慰呢。
现下的青衣女子袅娜地立在这里,不再瘦得形销骨立,眉眼也含着笑意。
思绪翻飞,不知怎地回忆起了初见的光景。
彼时,它还是只猫。
散养在颜宴家里,常来池塘里抓鱼,悄摸地吃了好几条锦鲤。
那时的颜宴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叛逆小“公子”,不过十三四岁大,不知怎地触怒了阿娘阿爹,正日里躲在房里生闷气,一怒之下摔了杯子,被颜父一阵责骂,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膝盖通红,一瘸一拐地,偷摸着跑了出去,嚷嚷着要跳江一死了之。
出于人道主义……猫道主义,它一溜烟跟了出去,看着那“小公子”窝囊地躲蹲在河边,头埋进膝弯里掉泪花儿。
“小公子”哭累了,终于决定要自我了断,试探性地摸了下河水,正月份的河水尚未结冰,触之是彻骨的寒凉,小颜宴被冻得瑟瑟发抖。
于是“自尽”的念头还未实施,便中道崩殂。
她揉干净眼泪,摆了摆衣袍,打算跟江水为伴。
从晌午待到日落,太阳东升西落,浸满了金灿灿的霞光。
仆从们悄悄跟着她,陪着她看夕阳。
忽然,她的目光紧盯着水面,那波光粼粼的浪花,好似卷着个孩子,小小的躯体,不知是否还活着……
“爹,娘!!”她顾不得和他们置气,心急如焚,猛地回头大喊,唤那些仆从过来,“有人落水了!快来救人啊——”
那是它第一次瞧见小主子。
很瘦很瘦,手腕细弱地仿若一掐就断。
稀疏的眉头下,是一双美丽到摄人心魄的眼眸。
乌黑纯净,黑白分明的样子,似是丛林里最单纯的小鹿,却是暗淡无光,无甚希望。
只有在刚被打捞上来时,望了眼颜宴,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承受不住地晕了过去。嘴唇泛着紫青,甚是虚弱的模样,已经不晓得在江水里泡了多久了。
小公子急得将人一把抱起,却高估了她的重量,险些向后仰过去,被仆从心惊胆战地扶稳了,匆匆忙忙抱去医治。
给小主子颠得吐了不少水,脸色瞧着,是愈发没有血色了。
好在不是什么大病,但是修养也得不少功夫。
小主子又偏偏坐不住,刚醒,还顾不上喝水润润喉咙,又挣扎着下床,不知要去哪里。
她好像害怕颜家所有人。
醒了便在装睡,可是它能清楚地看到,她虽然闭着眼睛,眼球却在转动,显得甚是不安。
此一番波折自然惊动了颜父颜母,它隐约听到几个字,什么“不可!”“是要与曲家为敌”,还有什么“单水灵根”“护住宴儿”……
它听不懂人话,只知道,小主子从此,久留了下来。
第一个晚上甚是吓人,没人知道,小主子自己偷摸着跑了出来,她绕过房内的侍女,翻了窗户,满是冻疮的小手扒拉着树干,想要翻出颜家的院子。
一个不留神,便摔了个骨折。
擒着眼泪缩在墙角,强忍着痛楚,不敢呼救。
身形单薄,甚至没穿多余的衣裳,只一件亵衣,在寒风里冻得像是只鹌鹑。
它不懂她为何不回厢房,为何要跑,为何不出声呼救,分明大喊一声,便能惊动厢房的侍女,唤她们来帮忙。
它只知道,她要冻死在这寒风里了。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罢了,罢了。
可是……它吃了颜家那么多条锦鲤呢。
辗转来回,它骂骂咧咧地一跃至窗外,踩着猫步一边发抖一边叫,踩着她的身子,缩进她怀里,这样,能保暖些。
她迷茫地睁眼,瞧了眼它,又要晕晕地睡过去。
它便不停地“喵喵叫”,用爪子去拍她的脸,怕是睡了,便醒不过来。
“……野猫……”她声音也轻,几乎要融进寒风里,几乎要听不到了,
“喵!”你骂人!
“……你是没有家的野猫,我也没有家。”她轻笑,自顾自地说,“我的家人死了。”
“喵——喵——”它扯着嗓子,别睡!听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