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林栀清心底彻底寒了下来,一个莫名恐怖的猜测占据了脑海,欲将她拽入深渊,她颤声道:“旧友,什么意思?”
  “不急。”
  颜宴掀起眼皮,眼眸中已没有波澜,清净平静地宛若一湾死水,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轻声道:“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又为何会出现在她的身体,以及,你要做什么,和你的立场。”
  “我在地库里珍藏的套筒,为何会出现在你的手上,以及,你是如何将控制那酒中的药性,我不信你给虞之覆斟的酒里,有曼陀罗。”
  “林姑娘,我也只听实话。”
  颜宴的嗓音温柔地像是江南细细密密的春雨,无端缚着阴霾,让人觉得沉闷,滴滴点点落在水平面,荡漾起小小的波澜。
  那雨毫无征兆地打湿了发髻,迫使林栀清对她也同样敞开心扉。
  不能再回避了,林栀清迫使自己的视线从灯盏转移,她叹了口气,注视着颜宴:
  “罢了,你能这么问,应也知晓了不少。”
  “我叫林栀清,与她同名同姓,来自……另一个时空,我带着任务而来,目的是完成任务,以便于回到自己最初的世界。很遗憾,我不知为何自己继承了这副身体,但是我没有恶意。”
  颜宴默了默,眼睫似是蝴蝶振翅般轻颤,示意自己在听。
  林栀清挨个儿回答,隐瞒了系统的存在,将过去的十几年挑了重点讲述给她。
  漫长的叙述让她口干舌燥,那燃着的油灯也愈发暗淡,她们也愈发了解彼此,相识这么久,第一次毫无保留,委实是件不慎容易的事情。
  泪痕划过的地方有些干,颜宴下了床,小心绕过小狐狸,洗了把脸,脸颊挂着水珠,顺着下颚滑落,干净清爽了不少。
  她将那灯盏的罩子移开,舔了灯油,厢房登时明亮不少,将屋内三人都笼上一层暖光,二人一狐的影子正紧紧依靠。
  衣物“莎莎——”声,是颜宴踱了回来。
  她并未上床,而是盘腿坐在林栀清身侧,膝盖轻微蹭着她,“林姑娘,你的立场呢?”
  “什么?”
  林栀清一怔。
  “对玄族一族的立场。”颜宴眉毛微蹙,眸光诚挚,倾身去等待女子的回答,“你非世中人,你如何看待,玄族一事?”
  林栀清淡淡道:“用眼看。”
  “若要我客观评判,弱小的玄族被驱逐出大荒,被迫寻求生存之法,高估了人性,成为盘中餐,她们的诉求,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那便是——”
  “活着。所以……玄族无罪,或者说,罪不至于族灭。”
  颜宴的眼眸亮了起来,似是紧张,眼睫眨动的速率也快上不少,“既然如此,我们便……可以一谈。”
  “我需要你为我稳固颜家权势,相应的,在你身份被怀疑时,我会掩护,尽我所能保佑你平安无虞,也算是……”颜宴低声叹道:“不枉我与小七朋友一场。”
  “可以。”
  “还有一事,请姑娘应允。”
  “什么事?”
  ——
  副本测评二倍速预警
  第60章 第 60 章 颜宴的手掌覆上了林……
  颜宴的手掌覆上了林栀清的手背, 很凉,刺激得人顷刻间便清醒。
  “到时,若你决意离开, 能否将这副身子送予我?好让我百年之后, 能与她合棺而眠,这是我……也是我母亲, 生前最后的心愿了。”
  “……嗯。”林栀清应道。
  ……
  ***
  初春的新绿染不上向来萧瑟处的风雪,那场春宴,竟然成了最后的诀别。
  少女的手在寒风中已然冻得通红,指尖泛着痛意,她却视若无睹。
  只有疼痛才能让人清醒。
  她怀抱着一件被揉得发皱的衣裳,安静地嗅着上面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脸颊处是两道清晰的泪痕。
  七八年前, 她好似也是这般, 行进在不眠山的茫茫风雪中。
  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将灌了铅般冻得没有知觉的双腿从雪堆中拔出,怀抱着阿娘的遗像, 木然为她送行。
  一模一样的大雪。
  一模一样的心情。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 双臂将衣裳紧紧拥着,豆大的泪珠从脸颊上滚落, 顺进怀中衣裳, 她却又忽而起来,手足无措地道:“不可, 不可,我的泪这么脏,怎么能粘湿了师尊的衣裳,不行!”
  她憋住眼泪, 只着了亵衣,浑身颤抖地缩进林栀清曾住过廖廖数日的厢房。
  那抹栀子花香已然很浅淡了。
  她无声地流着泪,将一抹绸缎紧紧缠绕着眼眶,这样,就不用担心眼泪弄脏了衣裳了。
  伸出手,好似能触碰到林栀清细嫩的脸颊,那般鲜活地、会蹦会跳。
  而不似今日,只一道死讯传来,毫无征兆地宣判了死刑,她好似想起了什么,“玄族……”
  “什么曲家长老?不过是一低贱玄族!”
  模糊的记忆里,那个粗俗的男子哂笑:
  “妖族而已,也配用我人族修仙术法?”彼时她正路过茶巷,静悄悄地放慢了脚步。
  “卑贱玄族!就该在我身下祈求疼爱,十几年前尝过几个玄族,那滋味,我如今还惦记着呢。”
  人群一阵哄笑,“死了,倒是便宜了她!”
  “若有良知,就该脱了衣裳主动躺下,白吸我人族天灵地宝数年,总该显得知恩图报!”
  她从未觉得这般累。
  程听晚揉着太阳穴,而后,她怎么做了来着?
  她一把火烧了那那条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仓惶逃窜的模样,让她联想至从阴暗角落里忽然窜出来偷粮食的老鼠,嗜血的杀意席卷了大脑。
  她操纵着藤蔓拔地而起,扯翻了那个茶巷,似是毒蛇一般将他们缠绕,又甩在地上,看着他们似是只蛆一般在地上扭动的模样,注视他们的痛苦,并为此欢愉。
  “求我。”
  她踩上那人脸颊,足尖碾压,“你方才说玄族怎样……嗯,我想想……要她在你身下祈求疼爱?呵,那你现在,便来求我吧。”
  “来呀,求我放了你,来啊!”
  愤恨无处释放,她略微用力,碾碎了那人的脑壳,脑浆爆开的瞬间,肮脏的血浆混杂着白色的液体竟然让她觉得快意,周围的尖叫声让她不禁愣了愣,忽而觉得自己有些陌生。
  从前她会这般淡漠吗?
  好像不会。
  她也曾对妄图欺凌自己的人下死手,即使那人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可是除此之外,她好似未造杀孽。
  为什么呢?
  因为记忆深处,总能听见一道熟悉温柔的嗓音,泠泠如溪流浸润心扉,很遥远很遥远:
  “你可以不在乎所有的事情,可你一定要尊重生命,大到王孙贵族,小到凡人乞丐,在生命面前众生平等,无一例外。”
  “走不动道的时候可以回眸看一眼,我会在最初的地方永远等着你。”
  骗子。
  程听晚低声哽咽,“骗子。”
  “说什么永远陪着我,大骗子。”
  绸带浸润透了泪水,直至少女疲乏到极致,再也流淌不出一丁点泪珠,她轻轻别开了绸缎,露出一双眸中,蕴着深深的无力和疲倦,她捏着怀中青衫,眸中杀意逐渐具象化,瞳眸闪耀着血红色的光晕。
  “九尾妖狐,楚绪。”
  那个将师尊从身边夺走的罪魁祸首,轻而易举毁掉她再三珍重的幸福。
  她几乎是咬着牙,眼球招满了红血丝,空洞的瞳眸只余杀意,“等着,我会亲手杀了你。”
  ……
  ***
  苍穹山几乎是血流成河,血腥气弥漫了数日,将原本纯净无暇的草木染得枯萎凋零。
  此一举杀了人族近三成精锐。
  无数人族的尸体堆积成山,造下这杀孽的狐狸全然不在乎,一脚踏过,冷淡地盯着那献祭阵法——
  女子似是睡着一般闭了双眸,额头快要帖到膝盖,蜷缩在阵法中央,只占据了很小的空间,浸泡在金黄色的血液之下。
  那群人族似是飞蛾扑火一般,皆是为她而来。
  本来一切在按照计划进行。
  本来马上就可以见到心心念念的林不渝,可为什么意外总发生的这么突然?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楚绪火红色的狐尾烦躁地不住摇摆,扇动得阵法中女子浸润了血的衣裳也微微摆动着。
  献祭阵法未成,楚曼儿也丢了。
  她彼时只顾着看管献祭阵法,估摸着人族的法力不会对她完成太大威胁,却全然忘记,楚曼儿,也当有那人的血脉,算得上半个玄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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