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栀清总不至于跟一个孩子置气,她走近程听晚,足尖踩上雪原的动静在静谧的此刻显得格外大些。
  她忽略她的戒备,动作轻柔地拂去她瘦削肩头的飘雪,调笑道:“怎么也不晓得遮一遮,都快成小雪人儿了。”
  林栀清将伞面微微倾斜,确保可以遮挡住四面八方来的飘雪,那孩子的声音揉碎进风雪,犹豫不决。
  那是孩子独有的澄澈的声音,像是初阳那般纯净空灵:“谢谢。”
  林栀清微微笑着:“举手之劳,何况错不在你。”
  林栀清抬脚,示意她跟上送葬的车队,隐秘的法术悄然包裹着,驱散了寒意,二人附近温暖了不少。
  程听晚低着头,每走一步都凹陷进雪里,她再艰难地拔出来,鞋袜早已湿透了,双足冻得麻木,早已感觉不到疼痛了。
  林栀清走得轻松些,其实她每一步都踩在法力之下,故而不耗费力气,程听晚几次三番抬头瞧她,嘴唇张合,却良久沉默。
  “怎么了?”林栀清垂眸,长睫掩映,柔柔地地等待着她。
  程听晚手指蜷缩着,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程娘子的相框,似是在犹豫,眼神躲闪几番,鼓起勇气道:“林先生,他方才并不是真心觉得抱歉,只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林栀清心中一顿,不远处送葬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停下来修整,林栀清也干脆停住了脚步:
  “嗯,我知道。”
  孩童的善恶观简单到近乎于残忍,林栀清望见那玫瑰花茎便知,程听晚已然动了杀念,可反观之,她又真得明白,她所做的事情究竟为何吗?
  程娘子只教她温婉,却从未教过她,若是路遇不平,受人冤屈,又如何自处,倘若连生者的尊严都无处可寻,那程娘子一直以来强调的“温”字,又真得那般重要吗?
  温柔的前提必须是强大,温室养出的玫瑰长不出保护自己的尖刺,若遇风雨只化作落红。
  林栀清很庆幸,程听晚长出了属于自己的尖刺,可是……
  温柔并非一无是处,阿晚这孩子有些许极端了。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弱有时并非劣势,而是一种在逆境中悄然生长的力量。”
  程听晚一怔,极快地掩饰眼底闪过的一丝诧异,神色茫然望向林栀清:
  “……弱势也是一种力量?”
  林栀清点点头。
  “可林先生,若是我有一天不再处于弱势,我能否报复所有伤害过我的人,让他们付出代价呢?”
  林栀清顿住了,敛目垂眸,颜色浅淡的眸子直直望着程听晚,良久,才轻声道:
  “或许有天可以,但绝不会是现在的你。”
  程听晚蹙眉:“为何?明明……”
  林栀清忽然轻笑:“明明什么?”
  明明我现在就有这种力量。
  程听晚哑然,低头抿紧了唇,手心凝结出玫瑰的事情她从未对别人讲过,直觉告诉她,这个能力非同寻常。
  一阵料峭的寒风自山间呼啸而来,林栀清默不作声地侧身抵挡至程听晚身前,脸上笑意渐浓:
  “阿晚,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要牢牢记住。”
  林栀清的声音算不上大,甚至伴随着狂风怒吼,可还是一字不落地飘进了程听晚的耳朵。
  “你可以不在乎所有的事情,可你一定要尊重生命,大到王孙贵族,小到凡人乞丐,在生命面前众生平等,无一例外。”
  “许多错事可以挽回,可生命不行,如果我们有别的选择,一定要考虑更为委婉的方式。”
  “这世间有很多条路可走,你不必要非选择一个孤独一人的道路,也没有什么事情非要你独自承受。”
  就算这孩子日后记起前世记忆,依旧按照原书轨迹,杀了她……
  那她现在也依然是个孩子。
  孩子没有人教,又怎能识得对错呢?
  “走不动道的时候可以回眸看一眼,我会在最初的地方永远等着你。”
  裹挟着暴雪的狂风忽然停滞,一道暖洋洋的黄色光晕悄然照拂在林栀清的肩头,她微微垂眸,眼中是可以融化冰雪的温暖笑意。
  程听晚一瞬间的愣神,下意识反问道:
  “你,永远?”
  林栀清微笑:“嗯,永远。”
  ……
  第4章 茶里茶气小徒弟 前妻姐预警
  五年后。
  不眠山。
  林栀清一袭墨绿色的长衫,迎着初生的太阳负手而立,身后悄然升起的曦日为她的发丝镶了一层金灿灿的边。
  她莲步轻挪,停于屋子中央的那把木椅,一手扶着头,目光扫视过陆陆续续进来的孩子。
  人到的差不多了。
  学堂外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趴在窗边,林栀清瞥了一眼,又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
  “来,文君。”
  “五行都有哪些?”
  女孩子不卑不亢地答道:“分为金木水火土,是万物之源。”
  显然是预料之中,林栀清淡然收回目光:
  “自然界所有元素都可以归为金木水火土这五种,记住五行之中相生相克的原则可以有助于修行,不过对于凡人来说并无用处……”
  一颗毛绒绒的圆球倒影在窗沿,看上去像是哪个小家伙圆润的脑袋。
  林栀清勾起唇边,放大了声音,使门外的孩子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阿晚,迟到了也莫要拘谨,进来听吧。”
  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已然亭亭玉立,原本稚嫩的眉眼长开些许,虽然是背光,却也隐隐约约勾勒出精雕玉琢的脸。
  “谢林先生。”
  软糯的声线也比寻常姑娘端的更平稳些,她似乎是天生这般,即使正经讲话,声音还是会杂糅着说不出的甜味。
  程听晚一袭浅粉,衬得活泼明艳,眸光灿若繁星。
  她坐下也不翻竹简温习功课,一手托着腮,懒散地半躺进桌案,垂着眸小憩,直到身边的李文君拍了拍她的肩膀,才望向她,嗫嚅道:
  “何事?”
  李文君却不说话,程听晚稍感疑惑,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安静道甚至清晰听见窗边爬行的小虫,连林先生讲课的声音都听不见。
  等等!
  林栀清不在讲课?
  程听晚猛地反应过来,才发现整个学堂的视线都凝聚在她身上。
  她僵硬地转了头,对上眼含笑意的林栀清,已然带了几份调笑的意味:
  “程听晚,我叫你呢。”
  程听晚心头一紧,对上林栀清越发浓烈的笑容不禁心跳如雷。
  一起生活了五六年,对于林先生处世之道她是最清楚的,林栀清无论心中如何想,面上总是挂着那一抹浅淡礼貌的笑意。
  若是眉眼弯弯,那边是真的高兴,倘若唇边的弧度比寻常大些,却笑意不达眼底,那便是有些许生气了。
  程听晚不敢看她,目光躲闪。
  林栀清轻叹了一口气:
  “那我再重复一遍吧,木系灵根延伸出的异能有几种类型,最突出的是哪一种,最常见的又是哪一种?”
  程听晚默默用求助的目光望向同桌的李文君,可那李文君端的一副明月清风模样,目视前方,连一个眼神也不施舍给她。
  程听晚似乎是骂了一声什么,而后抬眸偷偷瞥向林栀清,仿佛鼓起勇气道:
  “……三种?”
  一声轻笑。
  林栀清唇边笑意盛放,眼底却明晃晃闪过一丝愠怒,良久,朱唇微启,冷声道:
  “文君,告诉她。”
  李文君起身,表情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异能有无数种,大致可以分为四类,分别是群体攻击、单体攻击、群体治疗以及单体治疗。”
  “最为特殊独特的是植物幻化,如今仙门有记录的此等异能只有寥寥数人,不过这项异能也是木系灵根中能力最为强大,除此之外,最为常见的异能便是疗愈了。”
  程听晚一怔,那自己的玫瑰属于……
  正愣神,林栀清意外不明地瞧着她,轻声宣判了她的死刑:
  “竹简抄十遍,下课交。”
  ……
  送走了最后一位学生,林栀清呈着满腔的闲情雅致,安静地注视着天边绚烂多彩的霞光,每一朵云都展示出不同的形状,渐变的颜色也各有各的绚丽。
  伴随着耳边不断的莎莎声,林栀清望着霞光,百无聊赖地敲着桌案,轻声道:
  “行了阿晚,别抄了,回家。”
  程听晚正调着墨汁,一怔:
  “师尊,还差两遍。”
  林栀清眼眸微眯,无奈道:“阿晚,我说过的,在不眠山要叫我什么?”
  程听晚抬眸望向她,可似乎是知道林栀清在生她的气,偷偷瞥向她的目光也回避起来,语气弱弱地回答:
  “要叫林先生。”
  末了,程听晚又突兀地加上一句:“阿娘让我叫您师尊,您却不让我这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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