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按理来说,咳咳……我一年前就该去了,可抱着这花儿,苟活至今,林姑娘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
程娘子定了定,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瘦骨嶙峋的手腕竟如钢铁般钳制住林栀清,林栀清一时不敢动弹。
“咳咳……阿绯这孩子不是普通人,若是一辈子,咳咳……安居在我身边反而埋没了她,我知道,咳咳……她不属于这里……”
程娘子咳凑着,附身到林栀清耳边,轻声说道:
“林姑娘,咳咳……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
那年冬日来得很急,不眠山被笼罩着一层层白茫茫的霜雪,与那场雪一起降临的,还有纷飞落下的纸钱,和一身素白的程绯。
她似乎是只着一席孝衣,在冰天雪地里冻的发抖,只寒风中露出的一双眸子清澈见底,又带着数不尽的迷茫无错。
程娘子的丧事来得突然,却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虽是新年,却染得全山缟素。
温养死人魂魄本就属于大逆不道,更何况年仅七岁的程绯并无那等滔天之力。
那日,许是料及程娘子时日不多,林栀清到底没有告知她那可怖的真相,又或许,对于程娘子而言,知道与否并不会改变什么。
因她对阿绯的爱始终如一。
程娘子手臂上遮掩不及的淤青,论及程父时担心与害怕并存的神情,老旧木屋中随意摆放的酒罐子……
酗酒、家暴、无所事事的父亲。
林栀清不能说自己毫无私心。
在新年众生敲响的那一瞬,程绯迎着满天风雪踏进了林栀清的木屋,随后跪拜,叩首,再跪,再叩首。
起身时脸庞已然流下两行清泪。
林栀清默了默,终是开了口:
“程娘子这般……我也别无他法,你……还是节哀顺变吧。”
阿绯跪在地上,手指指节冻得发白,嘴唇也是青紫色,只露出一双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林栀清,小心翼翼地,声音颤抖:
“女师,您可以再收留我一晚吗。”
她终是叹了口气,“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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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给我徒儿道歉 洗脑模式开启
有人生来便是金贵的花朵,娇生惯养于温室之内,隔绝风雨温婉可人。
温婉贤淑的女子们不该有刺,应当尽力向别人展示她的柔弱乖顺,大人们喜欢这样的女孩儿。
温、良、恭、俭、让……
娘亲如此说。
那是她遵循了一辈子的戒训。
程听晚一袭孝衣缓缓行步于茫茫风雪,黑发尽数湿润,周身宁绕着冰凉刺骨的寒意,她仿若没有感觉似的,抬脚往前走着。
“瞧那女娃娃多可怜,才七岁就失了爹娘,这以后的路还不知道该怎么走呢。”
不远处有人窃窃私语,讨论人家家里丧事,却没有半分遮掩的意思。
有人应和道:“嗐,你说她啊,自小便是个灾星!你是没见着她降生时的光景儿,天上是一轮红月!像是毒舌的眼睛那般窥伺人间,满山的乌鸦都围着那程娘子生产的地方,那叫得啊,瘆人!”
“黑乎乎的乌鸦整整绕梁了三日,那三日未见天光,暴雨如注……”
正说的起劲,那小灾星抱着黑白相框经过,冷冰冰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没投过来。
那人一怔,啐道:
“妈的晦气玩意儿,那程娘子生下她后就一病不起,身子骨越来越弱,程家的男人也死得蹊跷,你看这小东西,算不算克死自己爹娘?”
可能忽然觉得在丧事上说这些不合适,那人尴尬笑笑:
“嗐,碰巧碰巧……”
程听晚缀在浩浩荡荡的送行队伍后面,冻得发麻的面容依稀勾勒出一个冷笑。
温良恭俭让。
温良恭俭让!
她此刻竟然怨恨起这些个词语来,眸中一片凄凉,方才唇边那抹笑意撕扯着本就所剩无几的神经。
温良恭俭让有什么用处?!
娘被那个禽兽扯着头皮摔在草地上,一拳又一拳发泄着他失掉营生的怒火时,她所坚持的戒训能保护她吗?
能消散她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吗?
那些平日里她温和对待的邻居,听到看到这暴行的时候,怎么都不约而同地装作没听见、没看见呢?
娘平日里待谁都好,面上也总是带笑,谁家需要人帮忙的,娘总是第一个跑上去,可到了娘需要帮助的时候呢?
那些人,怎么纷纷消失了呢。
程听晚忽然望了一眼相框中的娘亲,心中涌起悲凉,她似乎是该伤心的,可刺骨的寒风让眼泪都没法流淌,连祭奠都无处安放。
她无数次缩进角落。
随着一声声叫骂,一声声哀嚎。
即使闭上眼睛,眼皮也能勾勒出娘被暴打的影子,她看得太多次;即使堵上耳朵,撕心裂肺的惨叫依旧顺着血腥气刺过来。
救救她……
救救她。
救救她!
手中妖艳夺目的玫瑰花儿就是这般出现,一道螺旋状的血红尖刺狠狠穿进他的小腿,他颤抖着扶墙蹲下,不可置信望着那道触目惊心的伤。
她第一次觉得惨叫声如此悦耳,流淌的鲜血惬意宁人。
她不动声色控制手心的玫瑰,那道尖刺瞬间消失,只留下可怖的痕迹。
娘……
看吧,温良恭俭让只会成为弱者的枷锁。
眼睫如蝴蝶振翅,可羽扇一般的睫毛之下,一双眸子冷得仿若幽深的寒潭。
她笑容讥讽。
既然这双手已经用生父的鲜血浸泡过罪恶,那这些扰了娘亲清净的畜牲,也不必再留着了。
丝线一般细腻的玫瑰花茎悄然无声地缠绕上那些人裸露在外的皮肤,程听晚脸上的笑意愈发放大。
她神情近乎温柔地怀抱着相框里的娘,轻声一字一句道:
“你们……下地狱去吧。”
只需要悄然催动,那花茎便会嵌进那些蛆虫的皮肉,闲言碎语便会荡然无存。
却在这时,身后响起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似平日那般泛着懒意,清凉地仿若夏日溪流,缓缓流淌:
“李叔,您怎么不去学堂接儿子,他今日功课有些太差了,此刻在门外罚站呢。”
程听晚猛然抬眸,控制着花茎藏匿。
“哎呀!瞧我这忙的,忘了忘了,可真是谢谢您了林先生!”
“无妨。”
林栀清负手而立,嘴边一如既往挂着那一抹浅淡的笑容,只这一次笑意不达眼底,因她紧紧盯着那隐匿与男人衣袖里的玫瑰花茎。
这孩子……
心性倒是难说。
林栀清话锋一转,叫住了急匆匆离去的男子,偏头挑着程听晚离去的方向,温声道:
“诶,走之前跟人家孩子道个歉。”
温柔的声音堪称徐徐善诱,面上的笑容也端的温文尔雅,可男子就是感觉到了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寒意,似是被她威胁了一般。
程听晚一怔,眼眸微睁,愣然回眸。
林栀清并未瞧她,正微笑着注视男子,唇角那抹笑容端得似是雕塑,男子表情有一瞬间的崩塌:“她不过是个孩子,我犯得着……”
似是有人撑腰,震惊化为委屈,眼泪断了线,程听晚耷拉着眼睛,眼尾已然染上了些许嫣红,泫然欲泣:“不是孩子。”
她抽噎着,话是对男人说的,可蒙着水雾的澄澈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林栀清:
“……我是灾星,李叔叔,您刚刚是这么说的。”
她,是在求助吗……
林栀清被她直愣愣水淋淋的目光看得坐立难安,眼睫却不禁眨动地更快了些。
那男子被程听晚戳破,当着林栀清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尴尬一笑:
“对、对不住,林先生您别介意哈。”
林栀清却不再看他,定声道:
“李叔,您方才讲错了……”
“她现下是我的学生,我作为先生,暂代她父母对她庇佑,绝不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欺辱她,您方才的话冒犯的是她并不是我,不必多此一举向我道歉,该怎么做,您心里应该是知晓的,对吧。”说罢,林栀清目光瞧向程听晚,意图很明显,要他向她道歉。
男子涨的脸色通红,吞吞吐吐地说: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林栀清抬眸,依旧挂着疏离的笑容,瞥了一眼男子袖口还未来得及冒头的花茎,又瞥了一眼尚在哭泣的程听晚。
林栀清:“……”
看来有必要暗示她,让她谨慎一下那玫瑰花儿了,出门在外难免会有人惹到她,若是她还像今日这般随意发挥,那程绯转世这身份怕是保不住了。
林栀清轻微转动油纸伞,伞面上浮着的霜雪被她摆下。
那男子现下走了,程听晚与她单独相处,只剩下不适应与尴尬,似是对前些日子的冒犯多有介怀,微微低着头,似是不愿意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