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栀清不回答她,也不再看晚霞,那绚烂的色彩斑斓已经有一点暗淡,快要消失在远山间,转了语锋:
“阿晚,知道今日学堂上,我为何会罚你吗?”
林栀清紧垂着眸,抽走程听晚手中滴着墨汁的毛笔,将其规整地放回笔架。
程听晚提着的一颗心放下来,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她才会扒下那个名为教书先生的外壳。
也只有这时,林栀清才会唤她一声阿晚,那承袭了娘的亲昵叫法,但好似林栀清一见她就已经这般叫了。
阿晚……
像是娘温柔的语气轻抚她额前凌乱的发,总觉着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被抽走毛笔的瞬间程听晚有些微微愣神,笔一拿走,才看到刚刚握着笔的地方红了一小块。
“因为我不专心,给林先生丢脸了。”
林栀清:“……”
多么让人省心的孩子啊,连认错都是这般诚挚为她着想。
可惜。
“答错了。”
她一把捞过程听晚身后的木椅,径自坐了下去,仰着下巴抬眸望向程听晚,虽然是仰视,却带着些许不怒自威。
林栀清不急着讲话,安静地望着程听晚。
她无意识轻叹了一声。
情况比她想象的要复杂,系统说过:【程绯是能把名字活成形容词的女子,因其前世名声过于响亮,所经之处一片腥风血雨,所以,会有数不尽的人争先恐后一探虚实,更为有人妄图趁其年幼扼杀在摇篮。】
将一株小苗养成大树本就不易,更何况这株小苗性子难辨,要将其养成能庇护她的参天大树,谈何容易?
原文中,前世的程绯似是一个毫无逻辑的疯子,总会徒然出现,随意便会灭了人家满门。
暴虐,邪魅,狂狷,疯批,原文总这般形容。
虽说一开始收养她是为了给自己寻个倚靠,亲眼瞧她肆意长了五年,若说毫不在意,无一丝真情,定是不可能的。
如今,林栀清仔细观察着程听晚的面容,十二岁孩童的轮廓已然十分清丽。
澄澈明亮的眸子与邪魅毫不相关,气质大相径庭。
就算程绯杀孽深重,可眼前的这个皎皎明月一般的女孩只不过是个孩子。
否则倘若东窗事发,林栀清毫不怀疑,仙门那群人会将阿晚扼杀在摇篮里。
还有自己,自己原身便为po文女主,自带勾引别人的buff,不眠山都是普通人还好说,一旦避世珠出了问题,恐怕她也难以自保,更别提护住阿晚到她长大的那一天了。
林栀清心绪已然飘远,目光直直盯着小心翼翼捏起衣角的女孩子,程听晚被那直白的眸子看得有些局促,抬眸时眼尾带了红:
“师、林先生?”
林栀清这才回神,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阿晚,这般呆在不眠山不好吗?”
程听晚抿着唇,没有答话。
林栀清见她这反应,心中已然走了答案,她像是手足姐妹唠家常一般的语气,眉眼弯弯,招呼程听晚坐下:
“我见你整日望着南边,想去仙门转转?”
程听晚摇摇头。
林栀清曾在学堂上讲过,修仙者和普通人最大的不同便在于他们可以灵活运用自然之力,程听晚默默感受着,那背在身后的手凝聚出隐隐约约的花朵形状。
她并非常人。
只是……
程听晚忽然抬眸,定定地望向林栀清,倘若有一日她前去求仙问道,眼前这个女人,以后,怕也不会再见了。
她蓦地发问:
“林先生,你会永远呆在不眠山吗?”
这倒是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林栀清闭目养神似的想了很久,久到程听晚以为她要睡去,放轻了呼吸,欲起身给她披一件貂裘。
猛然对上一双敷着水雾的眸子,林栀清的声音很沉,仔细听来还有点沙哑:
“不眠山很好,景致属于一绝,民风也大致纯朴,是个养老的好归处。”
忽如其来的话语让程听晚顿了顿,半晌才反应过来林栀清是在回答自己刚刚的话,她一怔,蹙眉道:
“养老?”
林栀清嗯了一声,听起来懒懒的。
“可林先生还这般年轻,怎么会想到以后的事情?”
却没想到听到一声冷笑。
程听晚心觉些许诧异,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去看,只见林栀清唇边嘲讽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散去。
她不愿意面对书中那些人物。
原书中,人气最高的人族女主非曲风眠莫属,曲风眠算是这本文中堂堂正正的正宫,是林栀清未来的道侣,同时也是现在曲家的掌门人——曲风眠。
曲风眠.曲风眠.曲风眠.曲风眠……
林栀清一想到这事不禁眉头微蹙,后脑壳又在隐隐作痛。
她记得书中的剧情,在“自己”收到程绯奄奄一息的情报,单枪匹马去封印反派程绯的前一晚,甚至还和曲风眠花前月下,听她给“自己”营造的浪漫非常的表白。
只“自己”一心向道,不铲除反派天下安宁便不愿意思虑情爱这等小事,便红着脸隐晦地拒绝了。
“林栀清”是这么说的:
“风眠,待这天下海晏河清之时,我定会与你诉说我的绵绵情意,只你我时间还长,不急于一时……”
未曾想,她们那一见面便再无之后,林栀清的壳子甚至都换了人。
而如今穿越过来的林栀清,并不想面对书中那些个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只想安安生生地把程听晚养大,待她有能力自保后,再寻一个像不眠山一般的好去处。
过她的养老生活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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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徒儿离家出走惹不快 师尊行侠仗义值颁……
初春时节寒风依旧料峭,天色阴沉沉的,单丛窗外望着不去寻日晷,便很难分清楚早晚。
程听晚换好了衣裳,她今日特地挑了一身便于隐藏的玄色,放轻了呼吸轻手轻脚到林栀清的房外,推开一条门缝。
还在睡……
睡颜不着胭脂,仿若婴孩一般稚嫩纯净的模样,虽说不上惊艳,可那份浸润在骨子里的温婉早已悄然入侵。
不知过了多久,林栀清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梦呓,她大抵是遇到了不太轻松的梦境,连眉毛也依稀蹙着。
门外的女孩子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安静地望着。
直到传来一声鸡啼,程听晚才像是如梦初醒这般,合上了那条窥探的门缝,轻手轻脚去了灶台。
冬日捡的柴火还剩下不少,程听晚动作熟稔地生火,倒进剁好的肉糜和皮蛋,从左手边第三个柜子里取出一盒调料,惑人的香味就此弥漫开来。
林栀清伴随着香气醒来,循着味道进了膳房,顺着程听晚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一碗热腾腾的粥,尚且冒着热气。
林栀清揉着惺忪的眼,一张口便发现有些许干涩:
“今日起得这么早?”
程听晚将那煮粥的锅洗得油光锃亮,清甜的嗓音放得很轻缓,她微微笑道:
“昨日睡的早,不觉得困,先生若是觉得口干便再去睡一会儿吧,水还要一会儿才能烧好呢。”
“嗯……”
林栀清没搭话,只是抱臂依着门框,散落的长发挡住了半张脸,待程听晚走近了仔细瞧,才听见轻微的鼾声。
她试探性地轻声叫道:
“林先生?”
林栀清依着门框,不动弹。
程听晚轻叹一声,如同一根针掉落在地上,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对谁说话,像是询问,又像是告别:
“我要走了。”
天色似乎比刚醒时亮了一点。
见那人还是没动,程听晚眼眶已然染上红晕,那双眸子终于可以肆意盯着面前的女人,却始终蒙着一层水雾,竟然连轮廓都描摹不清。
她抿着唇,拂去那不争气的泪花儿,情绪上来得太快,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冲出门外,才勉勉强强将那一声抽泣隔绝林栀清的耳朵,送进料峭春风里。
“林栀清。”
“这不会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碗粥的,等着我,终有一天,我会来找你。”
……
林栀清确实是站着睡着了。
等她恍恍惚惚醒过来,桌案上摆好的粥已经凉透了,她晃悠悠挪过去,欲将那碗粥重新煮一遍,进了膳房才发现,程听晚竟然是勤快到连锅都洗好了。
“阿晚?”
她叫了一声。
没人答话。
林栀清觉得狐疑,待生好了火,她放下碗看了一遍程听晚的寝房,连总是随意展开的褥子也叠的整整齐齐。
林栀清不禁眉头又蹙得深了些。
林栀清晃悠悠打开了木屋里面的每一扇门,进去走了一圈,都没有程听晚的身影。
“阿黄,你家反派是不是青春期,怎么近来脾气这般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