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薛璟见他不似调笑,而是满脸的破釜沉舟,收了表情,皱眉沉静地想了一会儿。
  这人,是将荣洛恨到了骨子里。
  若是自己,此次如未得授命前往追捕荣洛,怕是也会豁命冒死向陛下请命,誓要亲手将这仇人捉拿,眼见他绳之以法。
  若是能手刃,那便最好。
  于是他沉声道:“但这并非易事。随军行,无令不停,无令不行,纵是得陛下青眼的探花郎、纵是得本将倾慕的爱侣,也不得抗令。”
  柳常安见他并未严词拒绝,扬起笑脸,凑近在他前胸冰冷的甲胄上亲了亲。
  前世每每见到这人身着铠甲,都是满身煞气血气,令人觉得冷硬无比。
  但如今靠近,那冷硬中却透了一股暖意。
  于是他笑道:“嗯,一切听将军的。将军将我当做一个刚入伍的兵卒使唤便可。”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在不违军纪的范围内,薛璟军自然得给探花郎给与最大优待。
  他让柳常安换了身劲装,又翻出了自己前些年穿的锁甲,小上一圈,但给柳常安穿正合适。
  当然只是尺寸上合适。
  在锁甲的重压下,探花郎只能扶着薛璟,在他的搀扶下到了后院。
  薛璟拍了拍马鞍,怎么摸怎么硬,又差人给弄了副厚厚的垫子垫在后侧,这才跨马而上,再将柳常安一把拉上马背。
  甲胄相撞,发出铿锵响声。
  柳常安身形晃了晃,把着薛璟往后伸的手臂坐稳,将手轻轻搭在身前人的腰侧,还没捂热那侧铁甲,就被前面的人伸手一把拉去,环抱上他的腰。
  薛璟让人拿来布条,系成一个圆环,放在前腹,让柳常安双手把着:“甲胄坚硬,没有能着力的地方,你抱着难受。将这布条套好,方便抓握,不至于摔下去。”
  柳常安心中一暖,反握住手边套了甲的手,从袖中掏出一个柳黄色的布套子,系在了那腕上。
  薛璟一看,竟是那云缂护身符。
  “我说跑哪儿去了,原来是被你藏起来了!”
  他心中一喜,笑道。
  那护身符原本有些脏污,还有几处破损,如今细看,应当是被细细修补过。
  柳常安没说话,只静静地靠在他背上,想透过冷硬玄甲,听他有力的心跳。
  薛璟接过书言手中陌刀,轻甩缰绳,缓步行至门边,还顺手拍了拍置于自己前腹的那双手:“回头腿疼,可不能怪我啊。”
  柳常安闻言,贴着他嗔道:“我哪回曾怪过你?”
  “哈哈!”薛璟抓紧缰绳,回头笑了一句,“说得也是,回头夫君亲自给你上药!”
  柳常安还想再嗔一句,却觉马抬前蹄,整个人要向后倒去,赶紧一把抓紧那绳套,死死抱着薛璟。
  随即耳边响起“呜呜”风声,街景行人皆疾驰往后而去,待再一回神,便已到了西城门外。
  薛璟于一处空地停下,秦铮延带着万俟远,身后列着千余人马,蓄势待发。
  待薛璟一声令下,齐整马蹄铿锵地向西北进发。
  据探子回报,结合柳常安的信报,荣洛在城西北有一处鲜为人知的别庄,还藏有一些部曲。
  他此次很可能逃亡那处别庄,带着那些部曲一路往西逃去胡余。
  待众人到时,那处别庄已人去楼空,只留了许多账目书册。
  而京城西北部的山势蜿蜒,易躲难寻,第一日自然搜寻未果。
  入夜后,一行人于山中安营。
  但此行并非真的如往边关的行军,还带上辎重,连帐篷也未有一顶,因此众人只得露宿。
  就着篝火吃了干粮,薛璟搀着柳常安到了一处僻静大树后,给他卸了锁甲。
  从未遭过如此重压的探花郎这才终于一身轻松,长舒一口气。
  人人都只见封了王侯的将士们风光无限,却嫌少有人真能知道这些人在战场上受的苦。
  薛璟从怀中掏出一罐金疮药递了过去,随即转过身道:“你快上药。”
  柳常安握着那罐金疮药,一时有些难为情。
  他的伤皆在尴尬处,而这荒郊野地的,也无个屋檐墙壁遮挡。
  薛璟见他犹犹豫豫没有动作,回头看了看他,道:“啧啧,小才子别扭扭捏捏了。军营里可矫情不得,有时候伤得地方不太对,军医能把你裤子扒了再抬回来,一路大喇喇地给同袍看个精光!”
  柳常安抿唇,好一会儿才讷讷道:“你幼时学骑马,也这样吗?”
  他其实更想问,你以前可否有过被同袍看得精光的时候。不过想想,这话问的担心不足、醋意有余,显得自己实在善妒,便改了口。
  薛璟想了想:“不记得了,小孩子玩闹的时候哪在意什么磕碰,不过肯定没你这么容易伤。”
  柳常安摩挲着那药罐,想了一会儿,突然道:“我此后……不偷懒了,一定好好练骑术。”
  薛璟闻言转过身,抱胸看着他:“嗯?日日只坐车出行的人,怎么突然跟自己过不去,定心要练骑术了?”
  柳常安抿唇不语,清冷月光下的白玉面色上更显通透,又带着些羞意。
  薛璟瞥了眼身后看不太见的将士们,悄悄欺身上前,捏着他下巴亲了亲:“怎的又不张嘴了?”
  柳常安抿唇:“我怕……以后你若跑了,我不会骑马,都寻不得你。”
  把这没头没脑的担忧道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似乎自己都觉得这话无甚道理。
  但他确确实实如此忧心过。
  果然,薛璟一听就乐了:“……我跑什么?哈哈哈哈!你都入了我家门了,我上赶着寻你都来不及,怎还会跑?”
  柳常安垂眸笑笑,拉了薛璟冷硬的手甲道:“昭行,此事毕,我……不想为官,我想同你一道踏遍大衍河山,可好?你若去边塞,我便去边塞,你若去江南,我就去江南,还能将沿途见闻写成游记,作一本《山河志》。”
  薛璟闻言,静静看着月光下那明明清冷,又因着那副羞意透着冶艳模样的柳常安,认真地思考起他说的这话。
  此前他从未想过这事。
  前世,他至死都是个武将,这一世也未曾想过有其他可能。
  除了京城外,他一直扎根于西北,也就今生去了趟江南,大衍的万丈河山,他还真没好好看过。
  如今听柳常安这么一说,他竟有些心动。
  此事结束,待将边关打理清楚,有秦铮延镇守,他也能放心四处逛逛。
  朝中闭目塞听,他正好可以假私济公,做个“假钦差”,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去查查各处的不平事。
  于是他咧嘴笑着:“没问题,不过你得多练练身子,不然,走没两日便遭不住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要去哪些地方。
  最后那药,还是薛璟将柳常安捂在怀中,扒了他裤子,给他一寸寸涂好。
  否则,这矫情的读书人怕是要熬到明日也不好意思上药。
  行军路上,吃不痛快、睡不安稳,不过柳常安再累也咬牙没有吱声,硬跟着一路行进。
  至第三日,追兵们终于沿着踪迹,与数百名荣洛的部曲短兵相接。
  薛璟握着陌刀,将柳常安护在身后,尽数斩杀胆敢上前的部曲,一边盯着眼前的厮杀。
  没多久,秦铮延踹开一人,蹿到薛璟身边:“有些不对劲,这些人全然不要命,似乎都是死士!”
  柳常安皱眉:“荣洛不是送死之人,一定还是想逃!”
  薛璟想了想,哼笑一声:“声东击西。”
  他让老兵油子带着人,与这几百部曲拉扯,自己和秦铮延则带着百人悄声绕开战圈,继续往西北搜寻踪迹,终于在半个时辰后,于一处山坳将荣洛截住。
  第155章 抓捕
  在山中盘桓几日, 荣洛早已没有了之前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面上也不再是那一副谦恭,而是黑沉着脸, 阴狠地看着眼前的追兵。
  他身前有蒙童护着,周围仅剩几十名部曲。
  没有胡余的支持, 皇城、天街,乃至东城门外的那群部曲,已尽数被杀被俘, 再刨去正与追兵们厮杀的那数百死士, 他手头已再难拿出兵力。
  两方相接,自然免不了战一场。
  薛璟让两人紧随队伍后方护着柳常安, 自己和秦铮延兵分两队,一前一后将荣洛众人围堵在中间。
  各死士与追兵厮杀成一团, 蒙童护着荣洛从混乱中寻了间隙,想要逃脱。
  但刚跑出不到十丈,眼前便落下一柄斩马陌刀,刀尖直击地面, 扬起一片尘埃。
  蒙童赶忙急停, 拥了荣洛要往后撤, 可身后又挥来秦铮延的一柄军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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