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你什么意思?!”
  荣洛闻言,惊诧地看向元隆帝,“你没毒发?!”
  明显带着疲态的男人面色青黑,嘴唇苍白,看上去确确是病入膏肓的模样。他自己专程去探视过,那时的元隆帝只能微睁着眼睛,颤抖地想要拉他的手。
  再三同太医确认了此人无药可医后,他才定了决心,于太子登基之日起兵,打算一举拿下大衍权柄。
  柳常安笑得一脸谦和:“殿下,你会用毒,我会用药啊。”
  这一语,荣洛便知,他这是被摆了一道,面色阴狠、咬牙切齿地看向柳常安。
  此时,外头一阵喧哗,隐约传来“薛青山将军率军来援”的声音。
  禁军士气大振,呐喊着要与城外卫军围杀众部曲。
  荣洛面色发白,盯着柳常安冷笑道:“一群乌合之众,还能敌过胡余铁蹄?!”
  他话音刚落,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直射向柳常安。
  薛璟闻声,赶忙挡在他身前,挥刀一击将那箭矢挥开,直刺入一个部曲喉间。
  在他挡下箭矢的那瞬间,从人群中突然杀出一个浑身带血的人,冲至荣洛面前,将他扯入怀中。
  “援兵有异!走!”
  荣洛难得惊惧地瞪着他:“蒙童,你说什么?!”
  蒙童没再回答,抱着他,飞身往后越过部曲,从侧墙逃窜离开。
  薛璟欲上前阻拦,但眼前涌上一群部曲,阻了他的去路,他只能回退至柳常安身边,仔细地守着。
  不过有了薛青山的卫军,柳常安又派人去西城门将秦铮延一行军队迎入城,天街和宫中的哗变很快被压制。
  接下来三日时间,京内卫宿重整,兵马司巡视护城,大理寺抓捕尹平侯余党,各处皆忙得如火如荼。
  可元隆帝却难展笑颜。
  他面上的灰败早已抹去,虽还是显着苍白颓丧,但不再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正靠坐在御书房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于他而言,短短数日,却有沧海桑田般的巨变。
  他虽不宠爱却一直看重的宁王,如今虽性命尚无虞,但还在大理寺中待罪。
  他一直犹豫不废的太子,如今也该要下狱了。
  他最疼爱的外甥,如今已投敌叛逃,若能追回,也该判凌迟之罪。
  他这皇室,如今是颜面扫地。
  此时,他还有一件更煎熬的事。
  “秦……铮延……她……给他冠了母家姓……”
  低语的声音,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屋中人说。
  柳常安点上一支檀香,待烟气缭绕,舒缓心绪后,安静地立在一旁,道了声“是”。
  元隆帝半晌没有说话,突然道:“朕以为,会给他冠荣家的姓……不过也是,荣三如何会认他?”
  柳常安垂眸:“陛下,若非亲见之事,难做推断。”
  元隆帝睨了他一眼,又闭目无声地靠着。
  许久,几位将领前来述职,报近日情况。
  元隆帝此时才终于看见了于众人身后垂眸走来的秦铮延,一时有些愣怔。
  和薛璟一样,如今的秦铮延已褪了面上伪装,露出本来模样。
  眉若墨描行飞剑,目似朗星存月辉,原本一副英武模样,理应满是锐气,却满面低顺谦恭,硬生生将那锐气藏在了温润谦和之下,乍看之下,颇令人有安定之感。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见这个孩子。
  他已记不得那个女人的模样,也不知这孩子与她有几分肖似,但那眉宇五官间,能看出他皇家的影子:那高挺鼻梁,与已逝先皇十分相似。
  许是亲子间才会有的感应,见到这孩子的第一眼,那几乎未有过的父爱突然涌现,令他喉间酸涩,尤其是这孩子从始至终皆未抬眼看过他,令他心下悲凉。
  “陛下,如今京中叛军已平,京卫已围了荣府及荣洛名下所有庄子。已查处的荣党,也已羁押待审。”
  薛青山为首,报了境况。
  元隆帝闻言,只能先收了心思,沉声道:“诸位有功,后有封赏。即日起恢复京城和边军卫宿,被裁撤者皆先复原职,事后再论功行赏、论罪领罚。”
  “请薛将军监察重整内城卫宿,江将军则负责外城,务必尽快将卫宿恢复如初。”
  他顿了顿,又道:“眼下首要,是将叛臣荣洛捉拿。着,薛璟、秦铮延,领兵前往,务必要活的。”
  几人跪地领命后,便匆匆离开,各司各职。
  只元隆帝看着秦铮延远去的背影,幽深叹息。
  *
  镇军将军府,松风苑。
  被秋风洗漱过多次的银杏已显了金黄,摇曳间像无数欢愉的小扇习习抖动。
  这是柳常安第一次踏足薛璟的院子。即便是前世,在这人死后,他也未敢来此祭奠过。
  眼前景象与他想象中的武将庭院有些不同,甚至雅致,尤其是那株渐黄的银杏,给院中平添一抹极嘹亮的色彩。
  “再过一两个月,这叶子便会像金子一般黄,衬着透蓝透蓝的天,好看的紧!”
  薛璟指了指树下的躺椅小案,“届时,弄上一壶酒,我二人在树下畅饮,定然惬意!”
  柳常安见他一副期待模样,轻笑道:“我可不敢再多喝酒了。”
  “有何不敢?在我院子里头,你还怕出什么事?”
  薛璟知他是怕露出此前那副醉态,可他好久未见那副呆傻又乖巧的模样,有时想起,实在心头极痒。
  这些时日时时绷着弦,生怕计策哪里出现纰漏,哪敢喝酒。
  这下眼见终于要熬出了头,他怎能不期待放纵放纵?
  柳常安见他那副样子,心想可不就是怕出事吗?
  他醉了后无甚意识,所行所言皆出自当时心下所想,也不知那个举动那句言语会不会触到这人霉头、令他不悦。
  于是他无奈道:“你怕不是想着看我出丑?”
  薛璟瞪起眼睛辩解:“怎会是出丑?!你不知道那有多可爱!可惜我不擅作画,否则我定要把那模样画下来,裱了挂屋里!”
  柳常安被他说得脸红。
  这人,没脸没皮的,夸一个大男人可爱,也不怕闪了舌头!
  但见他如此期待的模样,又不好拒绝,于是替他理了理衣襟,笑着道:“若此战得胜而归,我陪你不醉不休。”
  薛璟听着心里高兴,亲了亲他,略嘚瑟地松了松自己腰带:“来,那先替夫君更衣!”
  第154章 追踪
  柳常安听他这揶揄又嘚瑟地语气, 无奈笑笑。
  这更衣,更的不过是战衣。
  这几日,薛璟暂统一部分禁军, 穿的都是禁军卫服。如今要追穷寇,自然是要换上一身甲胄。
  那身玄甲已被书言提前擦得锃亮, 正放在薛璟房中。
  柳常安替薛璟褪了身上那赤赭色卫服,换上一套墨色底衫。
  随即,他试着提了提那胸甲, 想给他套上。
  然而没提动。
  薛璟隐约瞥见他的尴尬, 立时来了坏毛病,假装未曾看见, 展开双臂,冲着他挑眉, 示意赶紧替他换上。
  柳常安只好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想将那铠甲提起,却不小心差点被带倒,吓得薛璟赶忙上前扶着他, 一手接过那胸甲。
  “啧啧, 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薛璟捏了捏他纤瘦的胳膊, “等出了孝期, 餐餐都得至少吃一盘肉!”
  薛璟郁闷地自己套上胸甲, 又将余下的护臂、胫甲等一件件套上,教柳常安给他扣锁。
  待最后一个锁扣扣好,他捏了捏柳常安的脸颊, 又在那处亲了亲:“我走了,这几日在府中等我,很快回来。”
  说罢, 转身就走。
  但还未走两步,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住胳膊。
  薛璟回头笑着问道:“怎么,舍不得了?”
  柳常安敛眸。
  自然是舍不得的。
  自使了“金蝉脱壳”的计策,两人这些日子几乎日日未曾分离,他虽信薛璟此战定然无虞,但不知这一去要多久、会否受伤,一想到此,难免心忧。
  更何况,他与荣洛的仇怨罄竹难书,实在想亲自将他抓回,眼看着他受凌迟之刑,为此他已向元隆帝专程请了旨。
  “我……想一道去。”
  薛璟闻言有些惊讶:“你一道去?”
  他隔着手甲,轻拍了下柳常安的臀,揶揄道:“你吃得消吗?路上可没马车没轿子给你坐。”
  此前他带着柳常安骑过几次马,每次回来后,那细嫩大腿上的磨伤总让他心疼不已。
  更何况,那还仅是收着劲道,若在战场上快马疾驰,那磨伤怕是得更厉害。
  柳常安自然也知道自己着实四体不勤,但他决心甚笃,咬着牙,抿唇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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