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他只能拔出短刃抵挡, 另一手将荣洛从无人拦守的那一侧推出:“跑!”
  荣洛跑了几步, 回头发现蒙童最引以为傲的箭术根本无法使出,只能持着短刃左右闪避薛秦二人的攻击,于是又停下脚步回身怒道:
  “本侯是胡余王孙!你们敢对我不敬, 就不怕——!”
  “侯爷真以为你父亲是胡余王子吗?”
  薛璟身后,两名将士护着柳常安脱离战圈,在不远不近的隐蔽处观望, 见荣洛欲跑,立刻要前往拦截,没想到差点与回身的尹平侯撞上。
  两人隔着数丈,与曾经一般,用嘴交锋。
  柳常安见他一副狼狈模样,冷笑道:“若他真是个王子,又与长公主真心相爱,为何陛下当年不选择和亲?”
  “因为他觉得我母亲悖了礼法、丢了他的人!因为他只在意他的脸面!”
  荣洛面目狰狞地冲他喊道。
  “不。”
  柳常安反驳道,“陛下是在意你母亲长公主的脸面!因为,那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因喜爱大衍诗文,专程藏了身份至大衍游历,于河畔微雨的廊下偶遇长公主的胡余王子,不过是个蓄意接近打探情报的胡余奸细而已!”
  “他花言巧语骗了长公主芳心,致其泄了不少机密,损我边关安宁。陛下查清后,为保存长公主性命及脸面,未曾张扬此事,将那男人秘密处刑后,又设法赐了她一门还算体面的婚事。”
  “只可惜长公主过于反骨,眼中心中只有那位情郎,还把那些恩怨全数教给了你,惹出如此多祸端。”
  他看着荣洛依旧不训的表情,又道:“侯爷,你聪慧过人,若她能将你好好教导,于今日大衍之境况,凭你才智,陛下对你的倚仗必然超过太子与宁王。说不定,待陛下真的无力朝政时,你能得摄政之高位,再过上些时日,掌大权也并非不可能。”
  “可你日日沉浸于那些虚假的过去,平白辜负了这一身才能。”
  荣洛定定地看向柳常安,随即仰天笑了起来,声音贯天动地十分凄厉:“哈哈哈哈,成王败寇!那些我们都未曾得见的过去,不都是由胜者来书写!元隆帝执着大位,他说我父是细作,他便只能是细作!若我得了大位,我让他为王子,他便自然是个王子!”
  随即他面色阴沉,自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柳常安,你最好别让我去往胡余,否则,待我得了兵权,定然要你大衍灰飞烟灭!”
  他不精武艺,执刃的手微抖,因此柳常安根本没有一丝担忧,笑笑继续道:“殿下,你确定你能去往胡余?”
  荣洛面色更沉:“你什么意思?!”
  柳常安看向与薛秦二人战在一处的蒙童。
  不得不说,这人身手确实了得,也算忠心护主,只是……
  “侯爷不会以为,你的这侍卫,真是你父亲的故人吧?”
  他余光瞥见荣洛面上闪现过一丝错愕,继续道:“他不过也是个胡余细作,被派来扶持、也可说是监视长公主,促使胡余侵扰我大衍的计划得逞。长公主逝后,便又转而扶持于你。”
  他重新看向荣洛,眼睛满是嘲讽冷意:“如今就算你能逃到胡余,可作为一个败者,你能得向来以武为尊的胡余人什么礼遇?”
  “蒙童此行,恐怕压根就没想过将你带向胡余吧,否则为何会在这西北山中盘旋向北?”
  荣洛皱眉不语,只盯着柳常安。
  许多事情,细想之后他并非不知,只是,佯装不知,要好过很多。
  听了他这话,不知是否想辩解一番,蒙童身形一顿,看向荣洛。
  但就这一个间隙,秦铮延终于寻得机会,上前伤了他持刃的手臂。
  而薛璟也看准了这个间隙,斩马陌刀高举,扬风而落。
  随即,一颗头颅横飞腾空,喷涌而出的满腔血瀑与当年刑场上柳常安所见何其相似。
  只是……
  他瞪大眼睛,紧捂心口往前奔袭两步,被身旁两名将士拦住,只能一瞬不瞬地盯着薛璟,确定他虽一身血污,但安然无恙,才终于敢再呼吸。
  而另一侧,似遮天蔽日的血痕如一把利刃,直直扎入荣洛眼底,直至那人头落于他面前,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嘶嚎一声,扑向那颗人头。
  “蒙童——!啊——!蒙童——!”
  怀中人头还温热,似乎与平日一般,那深邃目光还定定地直看向他,似乎藏了无数未尽之言,只是那张嘴,永远定格于半盍间。
  “柳、常、安——!杀了你——!”
  向来温润的尹平侯满目血丝,抱着那颗人头,抓着手中短刃,要往柳常安冲去,却被薛璟上前一脚踹开,咳出满口鲜血。
  “就凭你?!”
  薛璟憎恶地看着他,嗤笑道,随后一挥手,身后上来几名将士,在荣洛的咆哮中将他手中那颗人头夺走,又将他绑手绑嘴,并着还剩下的一些部曲,往京城押去。
  待众人列队渐行渐远,柳常安浑身颤抖,渐渐恢复自主神志,扑进站在身前等着他的薛璟怀中。
  那是说不清、道明不,无法抑制的战栗。
  前世那些苦楚冤屈,虽早已种下,无法改变,但此时却因一切的告一段落,被林间山风吹得极淡极淡,若不将其翻出细细咀嚼,恐怕难以再品味。
  取而代之的,是大仇得报的狂喜、令荣洛感同身受的畅快,以及对未来他曾不敢肖想的美好的希冀。
  身着铠甲的相拥十分冷硬,他抬起双手,轻抚上面前他这位天神的脸颊。
  那面上多少有些划刮的伤痕,溅了满面的鲜血令他看上去像个刚从地狱走出的阎王,可那张脸却令柳常安心神摇荡。
  那是他见过的最俊挺、最英武的面庞,是他那如太阳般肆意张扬、动人心弦的爱侣。
  于是他也不再克制,捧着那张脸,抬首吻了下去。
  虽还未手刃仇人,但如今此仇已算报了大半,接下来只待大理寺审判,便能将荣洛绳之以法,薛璟心间也因此澎湃。
  他本想将柳常安抱起转上几圈,但还未动作,便感觉唇上一凉,这人微冷的嘴已贴了上来。
  薛璟本就还未褪去战意,浑身热血激荡,被他这么一亲,更是激情澎湃,立时反客为主,俯首往那薄唇上辗转碾磨。
  他想去捧柳常安的脑袋,但手甲坚硬,容易划伤皮肉,只得将手护在他背上的锁甲后侧,一步步扶着他退至一旁树干上,才放了力道与他唇舌厮磨了好一会儿。
  许是喷薄的爱意难以抑制,探花郎早忘了这荒郊野地的羞耻,着急地想要去解薛璟胸甲锁扣,但指尖颤抖,几次也未能把准那扣子,最终被薛璟一声低笑制止。
  “今日怎的这般着急?”
  他贴着柳常安的唇舔了舔,胸腔的震动透着玄甲传来,虽不如肌肤紧贴时来得真切,但也有另一番味道,令柳常安又是一震。
  “要野战我是不打紧,但今日还得赶紧回去交差。你先担待着,等交完差,回去后我好好疼你!”
  柳常安已飞到九霄云外的羞耻心被他这句调笑突然扯了回来,顿时面上绯红,与薛璟面上血迹交相辉映。
  见他眼中沉溺的痴态渐渐恢复了清明,薛璟搀着他,笑着往之前的落马处走去。
  *
  罪魁被抓获,京中一片喜意,各功臣都得了相应封赏。
  薛青山因护驾灭贼有功,连升二品,得了镇国将军名号。
  薛璟再升一品,封归远郎将,于禁军任职。
  但在一众人等中,秦铮延却不知为何,未得封赏。
  而那封上呈未批的辞职信,如今得了个方正朱印。
  “其中定然有些错误。你是此战的一大功臣,怎可能不得封赏。”
  薛璟在宫门前拦住秦铮延,低声抱了几句不平,“我去同陛下详说,看看如何修正这谬误。”
  秦铮延拉住他:“不必了,我本就有了离京的打算。”
  他面上没有失落,倒是一脸轻松:“前一段时日与那些胡商们待在一处,听他们说了不少行商路途中的趣闻。我……也想去试试看,说不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薛璟多少有些惋惜,但见他决心已定,也就不再多劝阻。
  毕竟,他如今也满心希望能甩下身上包袱,与柳常安去踏遍大好河山。
  荣洛被押入大理寺,由许怀博审讯。
  可他一直面色呆滞,不发一语,审了两日,未得结果。
  倒是从西北别庄带回的那些账本名录中,又查出了不少涉事官商。
  其中,那个李姓神秘人再次出现,但依旧只得一个姓氏,没有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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