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可即便明白这个道理,他心中也还是难受,就好像这人不知何时起,被罩上一层五彩斑斓光怪陆离的纱,将原本那遗世独立的清俊皎月牢牢裹在里头,再不示人。
  这纱让他咬不开撕不破,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虽近在咫尺,却又似乎遥隔银汉。
  胸口那股气让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自嘲笑笑。
  又想要他扛起衍国大梁,又想要他同曾经一样纯良,薛璟自己都觉得是过于苛求无厌了。
  他只能道:“也不是每个递拜帖的都要结交,那些无所作为、心思不正的,踢出去就是。”
  柳常安点头:“我明白的。”
  这话便卡在这了。
  那摸不着的距离感让薛璟心中更加酸涩,很快告了辞,在他看不见的身后怅然目光中,转身往自己院子去。
  这该死的混乱朝堂,他得快些将那背后之人揪出来,到朝纲匡复,届时他再问问柳云霁......是否愿意同他一道远离朝堂,再不受制于那些繁文缛节和明暗争斗。
  正想着,刚行至院门外,他就看见一个蓬头垢面佝偻着身子的磨镜货郎蹲在门前,正兹着一嘴龅牙看着他。
  本就心情不悦,薛璟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开了院门让他入内。
  江元恒一进院门就将货担卸下,揉了揉肩,随即跟着薛璟入了堂内。
  “啧啧,你竟然把柳含章给摁死了,佩服佩服!”
  他关上门,恢复了原本那张脸,笑着对薛璟拱手道。
  薛璟懒得回话,给他斟了杯茶。
  江元恒笑嘻嘻地坐在案边,啜起了一口茶,又环顾四周:“诶,今日没有茶点?”
  薛璟眯着眼睛看他,冲他举起拳头,冷笑道:“茶点没有,但有这个,你要尝尝不?”
  江元恒赶紧摆摆手,安静喝茶。
  灌完一盏后,他才又道:“你瞧,你那么能耐,那名录上的其他人你也动一动呗?我四五月间就要外放江南了,就指着你赶紧把那些人解决了!”
  他此次榜上有名,也算求仁得仁,请了个江南的缺,待一切办理妥当就要离京了。
  薛璟怒道:“那是想动就能动的吗?我如今就是一个卫所小官,又不是九五之尊!”
  江元恒赶紧“呸呸”两声,说了句“大逆不道”,才又贼兮兮地笑道:“你该不会是......还看不懂那名录吧?唉,我就说了,多念点书没坏处——”
  “谁说我看不懂!”
  薛璟将茶壶“砰”一声放在案上,喝道。
  江元恒瞬间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道:“你今日吃炮仗了?”
  薛璟黑着脸没理他。
  江元恒赶紧赔笑:“我闲来无事,来催催你。总之,你赶紧想办法,将宁王给拉下马!”
  薛璟白了他一眼:“说得倒轻松。”
  “那是,毕竟我只管动嘴!”
  江元恒认道,随即在自己那破箩筐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了密封的琉璃小瓶。
  那瓶中装着不知什么液体,还有一块像石头一般的东西泡在其中。
  “我今儿给你带了个好东西!”他指着那小瓶兴奋道,“里头这东西像火折子一般,一擦就着,只能放在水中。更重要的是,它还能炸!”
  薛璟冷眼看着他:“我要这东西有何用。”
  江元恒一哽,想了想:“对敌时也许能用上,你朝着对方这么一扔,没一会儿就能炸起火来!”
  “那万一,我不小心将这瓶子摔了,炸着自己怎么办?”
  江元恒邀功不得,举着瓶子半晌,最后无奈地将其放回箩筐中,撇嘴道:“行吧,你不要便算了。那我这次可没备别的礼了。”
  薛璟终于笑了笑:“解决宁王又不是你一人的事,我还用得着你送礼?”
  “那倒也是,那回头你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说。”
  江元恒起身又喝了一盏茶,在变脸前最后又问了一遍:“真没茶点啊?”
  薛璟忍不住又冲他翻了个白眼,从一旁柜中翻出一盒马蹄糕,给他放入箩筐。
  江元恒这才笑弯了眼,又变成那副兹着龅牙的憨傻模样,挑着箩筐往外走。
  薛璟送他出去,还未开院门,便听见隔壁一阵吵闹。
  “凭什么尹平侯的宴就能赴,我的便不行?!”
  薛璟赶忙拉开院门一看,就见一个喝得烂醉的华服公子正东倒西歪地在柳常安院门前大骂:“不过一个贱人,还挺会自抬身价。本公子很快也是个侯爷!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话刚说完,这人屁股上便挨了一脚,往前猛冲几步,“哎哟”一声,一头磕在墙上。
  薛璟踹完还不解气,上前拎起这人衣领,一把扔在不远的马车边上。
  “侯爷?京城侯爷满地走,你算个什么东西?”
  数百年来,大衍皇帝们因着利害关系不知封了多少侯爵,可真有能耐地位的,也就那么几个。
  尹平侯若非有长公主封荫护持,也不过是个垃圾,还能让他忍到现在?
  这会儿又来一个什么破侯爷在他底线上折腾,是嫌活得太自在了?
  听见外头动静,院门即刻打开。
  柳常安快步出来,拉住暴怒的薛璟:“你怎的动手了?做事也不想想后果吗?”
  薛璟怒道:“这能有什么后果?你若跟这种人来往,后果才不堪设想!若你为了入朝,结交的都是这样一些杂碎,那以后便不许出门了!”
  见自己少爷被吼得一抖,南星赶紧上前解释:“也不是我家少爷招惹来的,是他们自己找上门的......”
  “他们?”薛璟眯着眼,盯着南星。
  感情他不在的时候,这种事还出过不止一次?
  南星赶紧闭嘴,垂眸看地,瑟瑟发抖。
  “说!”
  可怜的小书童被吼得抖了两抖,哽咽着小声道:“少、少爷怕公子生气,拒了大部分邀约,偶尔有人不悦,便会上门叫骂......可、可少爷是连侯爷的春会也拒了的!”
  这话说得薛璟气顺了不少,语气缓了许多,对着柳常安问道:“真拒了?”
  柳常安看着他的眼睛,那桃花目中有点盈光,抿唇点头:“嗯。”
  薛璟虽还气闷,但嘴角忍不住有些翘起,转头对被他扔在地上的那纨绔道:“听见没,尹平侯的也拒了,快滚!”
  不等他呵斥,那人的小厮家丁早已将自家不太能动弹的主子扶上车内,赶紧牵马掉头走了。
  薛璟才借机发了好大一通火,这时稍有些尴尬,梗着脖子对还拉着他手臂的柳常安道:“那也好,那破会也没什么好参加的。”
  他一想到之前见他与荣洛二人共同作画的场景,便气的不行,但还是找补道:“原本让你去多见见人,是想给你攒些名声,如今这好名声没攒着,反倒招了这么些货色,倒不如在家中读书,好好准备殿试。”
  柳常安见他这副模样,抿唇笑道:“那,花朝那日,你可得空?听说,翠秀湖边春花已盛。”
  薛璟算了算时日,尴尬道:“那日我得上值。”
  柳常安点点头:“无妨,那我就在家中好好念书就是。”
  薛璟得了他承诺,眼中笑意藏都藏不住。
  躲在角落的江元恒看得牙酸,悄声问旁侧一起偷看的三狗子:“这两人每日都这么腻歪?”
  三狗子点点头:“少爷,你没见过更腻歪的。”
  江元恒“噫”了一声,轻声愤恨道:“就知道拿我撒气!”
  见两人一同进了院门,他才挑着担子离开。
  不过很快,这事的“后果”便显了出来。
  京中突然流传出薛璟和柳常安行止过密的流言。
  柳常安常年出在谣言中心,早已习惯。
  但薛家向来清正,对口碑名声十分在乎。因此,薛母从旁听闻这流言,顿时惊得花容失色即刻去了柳常安的小院。
  柳常安正在屋中看书。
  他素来喜静,若无必要,他也懒得与人结交。
  只是在他谋划中,不得不寻得荣洛信任,这才时时要去赴宴。
  此前,他从未想过,薛昭行对他与荣洛见面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只想着,待他揭露身份后,他们这对前世宿敌不日便要分道扬镳,长痛不如短痛,早日拉开距离也好。
  但每每薛璟靠近,他又觉得实在舍不得那份温情。
  尤其是刻意激他生气,想迫他先离开时,一见那面上掩不住的怒意和失望,便觉得自己实在十恶不赦,总忍不住先放下自己的筹谋,想软言哄他开心。
  这一来一去,两人关系如今竟是比之前还要更为亲近。
  可这更让他心中不安,想到之后自己必然要让他伤心震怒,又难得两全之法,便烦扰得难以入睡,得抄抄经文才能稍微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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