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既再无其他, 几人又坐了一会儿, 便辞别农庄诸人,由薛璟驾着一辆破旧马车,继续南行。
  只是, 这趟几人心情有些沉重。
  他们还未见到江南灾况,但百姓并无扯谎的必要。
  如此看来,宁王同元隆帝的说辞, 怕都是饰功掩过。
  许怀琛气得一拳砸在了陈旧透风的车壁上:“宁王这家伙,能将江南之事压下,怕不是跟通敌之事有所关联,等回了京城,一定要找人参他一本!”
  薛璟手持缰绳,屈膝坐在车架上,沉思片刻后道:“粉饰江南灾祸,他难辞其咎,但通敌......尚不好说。”
  若是前世,他怕是也会立刻将宁王与刀兵通敌一事联系在一起。
  但重活一世,他遇见了太多未曾预料、与前世所知全然不一般之事,就如他已想明白,前世将他送上刑场的,并非那时他憎恶的柳常安。
  背后那人手段太过高明,有诸多遮掩,至今除了兵器之秘被他这个重生之人撞破,其他未露一丝马脚。
  许怀琛听他此言,也沉默着思索良久,叹气道:“的确。宁王向来行事狠辣不择手段,若说他勾结江南官员谎报灾情,这倒有可能。”
  “但他如今得了陛下青眼,在朝中众星拱月。我虽不愿承认,但照如此趋势,只要不触陛下逆鳞,来日大位归属,怕真要落在他头上,若说他通敌,着实没有道理。”
  “你也知他得陛下青眼。”薛璟哼笑一声,“如今元隆帝对他偏听偏信,他做的一切便都是好的,就算有人参他,陛下也只会觉得他树大招风而已。若非亲眼见到遍野哀鸿,言官的一面之词怕是于他无用。”
  许怀琛满心气闷,又锤了一下车壁。可事实就是如此,他一个无实权的外家公子哥,又能如何。
  说来说去,还是太子太过庸碌。
  几人静默无言,直往南走了不到十里,景致就开始巨变。
  原本还稍有起伏的地势变得更加平缓,几近被拉成一条线。
  一马平川中原本应是有许多农田,但如今全是倒伏枯萎的稻苗,和淤积的污泥。
  有些处能看出,曾有人想清淤救田,但不知为何,后来又放弃了,只能任刚长成的稻穗烂在地里。
  再走一段路,便看见路边有不少被水淹过的农舍。
  有些还算完好,零星地住了些人,还有很多已经被冲塌,只剩残垣断壁。
  越往南,越是平坦,越是哀鸿遍野。
  因屋舍垮塌未能修葺,原本应人声起伏的乡野村落,静得如同死城,怕是农户们都已迁走,络绎不绝的商道也变得十分萧条。
  行了许久,几人终于看见远处升起袅袅炊烟。
  薛璟驱车上前,寻到一处地势较高、受灾较轻的村落。
  几人下车,想看看状况。
  一个少年正从林间走来,背上挎着弓,背着个篓子。
  见了几个外人,他立刻警惕地停在原地,从篓子里抽出一支木箭,紧抓在手上。
  “劳驾,问问钱塘怎么去?”
  薛璟见对方面色不善,没有上前,远远问道。
  “钱塘?你们去钱塘做什么?”那少年似乎觉得很莫名。
  薛璟道:“受友人所托,去送一封家书。”
  那少年的戒备稍缓,指了指远处的大路:“你们沿着官道往南,四十几里地后有个岔路口往右就是了。”
  薛璟向他道了声谢,又问道:“你们这是遭了水患吗?越州城里没怎么听说啊。”
  那少年撇撇嘴:“越州城?淹的又不是他们家,怎么关心?如今关口把着兵,没些门道,南边的过不去,听说一些北来的商贾也不放行,从哪儿听说去?”
  他稳了稳肩上下滑的背篓:“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南边!”
  听他这么一说,薛璟想起从越州往南行时,确实遇上了官兵查验,他们穿着布衣,待在放满菜篮子的车厢中,又有日常往来的车夫打点,倒也过得顺利,当时只觉是例行公事。
  如此一听,才知是官府要阻断南北往来。
  这可算是真真的人祸了。
  “这南边的农户呢?一路过来,怎的感觉都没什么人?”薛璟好奇道。
  那少年满面愤慨:“哼,屋也没了,粮也没了,还能去哪儿?只能去山里讨生活呗!”
  说完,他又稳了稳肩上的背篓。
  隐约能闻到一股血腥气,大约装了猎物。
  “官府没给救济吗?”许怀琛忍不住问道。
  “救济?哼——”他正气呼呼地要接着往下说,突然听见一声呵斥,赶忙住嘴。
  “老三!还磨蹭什么?!”
  不远处,一个魁梧青年面色凝重,冲着他大喊。
  那少年一缩脑袋,连辞也未告,赶紧三步并做两步地跑到那青年身边。
  两人又警惕地看了薛璟几人一眼,转身朝林子里去了。
  薛璟耳力好,待他们走远后,隐约听见几句交谈。
  “你不要命了?什么话都说?万一那些是官府的人,你还要不要活了?”
  “他们看着也不像......唉……大哥,这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实在不行,就跟他们进山吧......”
  此后两人越走越远,再听不真切。
  看来,救济也是无稽之谈了。
  几人悻悻回了马车,一路继续往钱塘去。
  城外一片萧条,入了城,也未有多好。
  钱塘倒是未设关卡,但往来之人不多,城中很是萧索,许多铺面都关着,行人亦是神色凝重脚步匆忙。
  薛璟随手抓了几个过路人,问至府衙地点,赶着车往那出去。
  此时尚是白日,府衙却大门紧闭。
  “呵,你这同窗的父亲,倒是会享清闲。如今都乱成这样了,钱塘府衙还不开张?”许怀琛满脸不悦地嘲讽道。
  薛璟皱眉,转到后宅门,敲了敲铜门环。
  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前来应门。
  门只开了条缝,见了面生的几人,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道:“几位是?”
  “在下有些事,想求见县令大人。”薛璟小作一揖道。
  那管家急忙回道:“县令大人政务繁忙,不得空,赶紧回吧!”
  话音还未落,他就将那仅有一丝的门缝给紧紧闭上。
  吃了闭门羹,许怀琛更是气愤:“一个小小县令,竟敢如此——”
  薛璟一把抓住他正怒得乱指的手,打量下四周,小声道:“先找处地方歇下,晚些再看看。”
  几人转了两条街,找到一家客栈。
  要了间屋子后,又入了雅间,准备要些吃食。
  伙计打量了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三位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本地人还住什么店呢?”许怀琛满心憋着气,语气不善。
  那伙计讪笑着给他们上茶:“也对也对,不过听口音,不是江南的吧?”
  薛璟点点头,没说话。
  那伙计继续道:“几位客官,咱得先说明白。如今钱塘货价飞涨,餐食可不是以往的价了。四菜一汤,足二两银。”
  许怀琛常年出入奢华酒楼,对这二两银子无甚概念,叶境成不需自己付钱,更不必说。
  只有薛璟听得眉头一皱,问道:“涨了几倍?”
  那伙计叹气,道:“如今涨了近十倍,往后是何光景,也说不清啊。”
  许怀琛这才知道其中厉害:“涨了十倍?那百姓如何吃得起粮?!你们县令在做什么?缺粮怎的不开仓?!”
  那伙计一脸怅然:“县令大人也没办法啊。去年已经放过粮了,可今年又遭了灾,粮仓怕是也空了。如今只能从外头调粮进来,往来一过手,总有人能把粮价炒起来。”
  “钱塘虽小,但以往也有些游人商贾,如今,本地有些门路的人,都想办法搬入州府,就剩我们这些没有去处的留着,也不知道能熬到什么时候。”
  许怀琛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既然能调粮进来,为何县令不同粮商协议,压制粮价?!”
  那伙计如同见了傻子一般看他:“小公子,粮又不是官府的,哪是说压就能压的?更何况,县令自顾不暇,哪还能号令得动州府里的粮商?”
  薛璟从袖中掏出二两碎银作餐食费递给那伙计,随即又掏出两块:“这县令为何自顾不暇?”
  伙计接了银子,满脸犹豫:“这......小的不敢说啊......”
  薛璟又给了他一枚,道:“我们不是官府的人,是来钱塘替友人往县令府中送家书,见如今这般光景,有些担忧。”
  那伙计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
  他放心地将银子塞入怀中,道:“李县令在钱塘待了十数年,和隔壁那位县令一般,着实是个好官。具体是怎的回事,我们老百姓也不清楚,但听说,是冲撞了上头!估摸着是去年修堤建坝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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