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翠屏山在越州西北,不算高,但却是这平缓江南之地难得的一片起伏。
  在人迹罕至的一片野林间,有一条小道延伸至半山腰一处藏在树丛间的石台。
  透过交错层叠的树顶,能俯瞰整个越州城。
  柳常安循着记忆中的信息,寻到一处歪脖子树,在树下让卫风捣鼓了好一会儿,挖出一个外层几乎腐朽的小木盒。
  木盒打开后,里头倒还算完好,装着一枚黑灰色的陶埙,上头刻着歪七扭八的稚嫩花纹。
  柳常安前世未曾得空来此,没想到年少时的秋雁辞竟真的这般有情志。
  那时,他曾对自己说,年少时喜欢在越州山间纵情山水,并曾在一处石台旁的歪脖树下埋了个自制的陶埙,望在来日衣锦还乡时,再与昔日好友一同登高,挖出那咏志之物,抒当年豪情。
  只可惜,他两世皆未能如愿。
  柳常安掏出巾子,擦了擦那并未受损的陶埙,对着山底渺远的越州城,吹了起来。
  低沉醇厚的埙声随着越州的萧瑟秋风萦绕山间,似也在缅怀那再无法归乡的故人。
  几只离群的大雁划破天际,仓皇地往南飞去。
  而不远处,一阵脚步声却逆着秋风,踽踽而来。
  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一身素色劲装,手持长剑,循着那埙声,快步来到了石台处。
  “是你,说知道我哥的下落?!”
  秋二从剑鞘中拔出剑,直指柳常安。
  柳常安转头看着这暌违许久之人的少年模样,笑着点了点头。
  秋鸣远虽诗书不如兄长,但剑术了得,年纪轻轻便在江南武林有了一些名头。
  三年后,他会只身前往京城,考取武举,随后在京城遍寻他兄长。
  前世的秋鸣远虽生自江南水乡,却有着武将通病,虽为人正直,但过于爱憎分明,在官场上也颇不得意,无人指点,自然遍寻不得。
  若是一直如此也便罢了,总有一日,他会觉得,兄长是北行途中出了意外,早已埋骨异乡无处可找。
  彼时秋雁辞在潇湘馆经营多年,曾与他商讨过复仇一事,并暗中存了不少那人罪证,却不知被谁捅了出去。
  那人向秋雁辞索要无果,倒也没多为难,笑笑权当是有人诬告。
  一日,那人不知托了哪个闲人,竟将秋鸣远哄到了潇湘馆,在秋雁辞全无准备的情况下,误闯了那雅间,撞见了正衣衫不整的兄长。
  看着满目惊恐仓皇而逃的弟弟,秋雁辞当即便疯了,翌日燃了一场大火,将潇湘馆烧成灰烬。
  柳常安赶到时,那有连营之势的大火才被扑灭不久,楼宇堆灰。
  秋鸣远嚎哭着自灰烬中翻腾,挖出了也不知是不是兄长的一抔骨灰。
  随后他便辞了官,回了江南。
  再见时,是江元恒引荐,入了京城义军。
  如今,这少年面上还未有散不尽的阴沉,满是飞扬的意气。
  “那你说,我哥在哪儿?!”
  满腔的疑虑和惊惧让秋鸣远持剑的手微抖,高声问道。
  那一封封总如期而至的家书中,字里行间全无血泪欢笑,如同官府公文般无趣。
  一开始时不好觉察,但看的久了,其间哪有自家阿兄那豪迈又诙谐的言辞?
  写那家书之人,怕早就不是他的阿兄了!
  柳常安心中怅然,没说话,又自顾自吹起那陶埙。
  突的一声铿锵金鸣,秋鸣远持剑直刺而来,却撞上了一把细薄刀身。
  卫风从一旁的树上跳下,扯下那黑色包袱,露出断影刀看似残缺,却又凌厉的银刃。
  两人很快便过了数招。
  剑尖一震,秋鸣远退后数步,将剑横在身前,吃惊道:“你的招式......是万安镖局?!”
  *
  与此同时,越州的刺史府内,一个身着藏青素衣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堂中,抿着盏中的“二十四桥”。
  这是祥庆坊中最好的茶叶,一两便值五十两银子。
  一旁身着红色官衣的长史正躬身道:“刺史大人,昨日那许家三少爷逛了一整日,还去了祥庆坊买了三篓‘二十四桥’,没再做旁的事了。”
  刺史将乌金盏放在案上,问道:“就他自己?”
  长史道:“带着叶家老七,还有一个京城来的柳公子,说是做布庄生意的,倒也是个会吃会玩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日许三少未出门,听说是天冷冻着了。大冷天的还打扇子,不受寒才有鬼。”
  那刺史笑了一声:“少年心气,爱显摆他那把出自名家之手的玉骨扇。你再让人多盯着点,有何动静再来禀报。”
  他起身正准备换身官衣,就见长史从袖中抽出一张名帖,递了过来:“大人,那姓柳的小公子,说想见见您......”
  *
  另一边,正往南下的薛璟一行人跟着车夫先到了城南的一处农舍休憩,准备随后换车继续南行。
  那车夫小心将他们扶下马,又差一旁的青年给他们套好另一辆车,将几人引进舍中小坐。
  “三位公子,真要往南去?”
  那车夫年纪有些大,颤巍巍地给三人倒了碗茶水,有些担忧地问道。
  他是叶家这处农庄的老伙计,常年往山庄送菜送粮,与七公子和京城来的许三少见上过几面,也算相识。
  许怀琛见他这副模样,问道:“怎么了?往南去不得吗?”
  那车夫叹了一声:“唉,往南可就没那么锦绣了。那里平,去年水患淹了很多地,如今怕是有一大片流民!”
  “流民?!”
  薛璟惊讶,“不是说官府筹了银子,筑了堤坝缓解了水患吗?”
  “筹银子?”
  那车夫似乎听得什么好笑的话,“不如说是抢银子!官府搜刮富商,富商再搜刮百姓,听说有些不愿出钱的,威逼利诱不成,还搞得人家破人亡!”
  “怎么还有这等事?”许怀琛也也不住讶异,“越州城里头都没听说这事!”
  “城里头哪能听说这事?那些有钱人,怕是都不知道城外出了什么事!”
  “那堤坝究竟筑了吗?”薛璟皱眉问道。
  “堤坝?筑了,当然筑了!都围着那些富贵老爷们的田了!”
  一旁正在抱了一盆菜准备摘的妇人语气不忿地道:“本来能流走的水全涌下来,将原本不会被淹的百姓田全都淹了!他们自个儿的倒是好好的!”
  “可不是嘛!”车夫跟着道,“附近有一些无家可归的,被叶家收拢到了这处农庄,可南边还有很多无处可去的,又要入冬了,也不知要怎么过活。三位公子要去,就怕有危险。”
  薛璟道:“受人所托,有封家书要送去钱塘,不得不去。但既然有流民,官府不管吗?”
  “官府?!官府不来添乱就不错了!”
  那妇人坐在门边,一边摘菜一边道,口气泼辣,“之前有流民去找官府,被抓走了,也不知道抓去哪儿了,反正再也没见着!要不是被叶家收留在这,我们怕是也被官府抓走了!”
  车夫叹道:“如今有一些良商,还有叶家这样的世家,会帮忙收拢一些流民,可也帮不上太多。南边遭灾严重的地方,听说连世家富户都在想办法往外迁。我们如今日日都得守好农庄的门,就怕有一些恶民来冲撞。”
  “可不是嘛!那些没办法的,就只能自生自灭了!这破时运,让人怎么活!”
  那妇人重重将手中的菜丢入篮中,撇了撇嘴。
  “哎,时运不济,天不佑我——”那车夫正感慨,突然看了眼许怀琛,没敢再说下去。
  第98章 灾况
  确实, 天不佑大衍。
  薛璟心中苦涩。他知道大衍再过十年将会在亡国边缘,却未曾想到,真正的危机并非源自边关, 而是內患。
  他前世曾听问,山越贼匪久消不灭, 本以为是匪众机敏,善于藏身山林,如今听来, 怕是江南官府逼民为贼, 而朝中竟全然不知。
  江南本就是一大粮仓,粮仓不足, 国祚不稳,边关守军又哪来军粮?
  许怀琛也心绪繁杂。
  他不是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声声都在骂朝廷。
  可事实如此,他又能如何反驳这些苦主?
  无言半晌,他只好又堆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问眼下正事:“敢问可知那祥庆坊的茶山在哪里, 听说正巧在钱塘, 我几人顺便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什么好茶。”
  车夫赶紧顺着话道:“这……只听说在钱塘西, 具体的怕是还得去当地问问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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