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护不住的,终究护不住。
  否则,只能将这墓穴越挖越大,装入一众本不相干之人。
  “你——”
  那人想抓起身边碎玉往他扔去,但全身酸软,腹中剧痛,只得作罢:“你疯了!?”
  柳常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殿下这话,说得好似你第一天知道。若是没疯,谁能在你这恶心的疯子身边待这么久?”
  那人气得涨红了脸,却因刚才吼完一声,无力地喘着气。
  “如今没了牵掣我的东西了,我便能疯得更加理所当然。”
  柳常安从箱笼中翻出一个精致的长方形盒子,又走回床边衣架前。
  那人已经难以完整说话,透着气音道:“就算......你杀了我......胡余军......和那些老不死......也不会......拥你为帝......”
  “拥我为帝?”
  柳常安冷笑:“你以为,人人都和你这阴沟老鼠一样?只有你们这些肮脏的东西才会为了那张没用的椅子前仆后继。”
  “肮脏?呵呵......”那人轻笑起来,“你一个婊子......有脸说我肮脏?”
  柳常安懒得计较他的嘲讽:“无论如何,你将我带出潇湘馆,算是于我有恩。你明日生辰,又要登基,我自然备了一份大礼送你。”
  “不过,我得先让他出来。”
  他将手中盒子放在床上,十分小心地从里头拿出一小叠东西,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床上展开。
  那是一张人皮,南星完整的人皮,从颈后椎骨一刀往下,剥得极其精巧。
  这是他两年前收到的生辰礼。
  他将挂架上那套华贵的外袍扯下,一把扔到那人身上,将南星的人皮小心仔细地挂了上去,又轻轻抚了抚他已看不出轮廓的脸。
  “南星也得一起来看着才好。”
  他对着那面皮笑得十分温柔,似乎眼前还是那个活蹦乱跳的南星。
  “你疯了.....”
  地上那人直直瞪着他,就像瞪着一个鬼魅。
  以往,只要他稍加折磨,柳常安那副伪装的从容不迫便会破裂,跪在地上向着他哭闹祈求。
  而现在,他似乎对那些用来折磨他的东西已习以为常,冷硬得不似个人。
  柳常安没有应他,笑着走回案边,摸了摸薛璟蜡封的唇:“我每个生辰,殿下皆会送我一份大礼。为报殿下荣宠,常安为这份大礼可谓是耗尽了心力。”
  自入了这人的眼,每一年,他都能收到一份令他永生难忘的大礼,一步一步牵着他往地狱走。
  先是乔家满门性命,随后是恩师严启升,再之后,薛宁州、李景川、沈千钧......还有,他那轮原本熠熠生辉光耀万物的明日。
  他不记得那情愫起于何时,只记得每每在阴寒彻骨的夜里,想起那人如朝阳般的蓬勃意气,就觉得也许还能再熬下去。
  可熬到现下,烈阳熄了光辉,黑云蔽天,再无色彩。
  他还记得在刑场那日,薛昭行翻涌的滚烫鲜血劈头落在他身上
  他轻抚面上鲜血,就好像在轻抚那遥不可及的人。
  只是,罡风很快便将剩余的温热带走,只余如炼狱般的森寒。
  柳常安随手从案台边举起陶烛台,走到那人面前,捡起他身上覆着的那件鸟雀华服,放在火上点燃。
  “胡余军队入城时,将城内百姓驱赶屠杀过半,剩下的也大多趁乱跑了。为保明日登基无恙,皇城内更是布满你的胡余贵客。你说,若此时皇城和内城起火,会如何?”
  烛火一触到干燥的丝锦便快速蔓延,很快烧了大半。
  柳常安一瞬不瞬地看着那烈焰,眼眸清亮无比,随即将那着火的华服扔进床幔,火舌瞬间便爬满了帐幔。
  “你!常安!你别冲动!”那人终于害怕了,缓言道:“我知你心中怨我无法立你为后,所以怪我!我答应你,后位只给你一人!你我共享这天下!这本就是你应得的,对不对?常安,你去喊人,灭了这火......我不追究……听话......”
  那人想如以前般温言善诱,可难掩语气中的慌乱。
  他从未想过,这手中的漂亮小人偶会脱离牵掣。
  柳常安闻言,转身朝他走来。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棱角分明的一块碎玉,另一手轻轻拂过那人英俊的脸庞,如看污物般冷笑道:“你的后位,算是什么东西?”
  他将那碎玉棱角贴在那人脸侧:“若非你挟持那两个孩子,我如何会步步踏错?唯能赎罪的,便是继承他们的遗志,挽救大衍于飘摇。”
  “可你于我的防备从未消过,所以我才如此步履艰难。如今元隆帝已死,京城起义军被你镇压,再无翻身可能。虽手上仍有零星棋子,但靠我,已无力挽此颓势。只不过,杀你的能耐,我还是有的。”
  他伸手,拔开那人身上的一堆绫罗,轻柔地解开了那人的腰带,拨开那华贵的龙袍衣襟,露出他精壮的上身。
  随后,手指轻轻拂过那人的胸骨,继续往下,最终停在了小腹。
  他能感觉到这人剧痛难忍的战栗,心中畅快,随后抬起手,用那碎玉在他刚才用手划过的那条线上用力划下。
  “啊——!”那人已经无力高喊,用尽全力,也不过只有气音。
  “怎么?疼了?殿下在我身上留下的,可有千百道伤呢。”
  柳常安笑着继续划:“这是替我舅父一家问候你......”
  “这是夫子、既明、秋雁辞......”
  他一个个念出那些记忆中的名姓,念完后仍觉不解气,又在他右胸处划了个大大的“贼”。
  “乱臣贼子,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炸起一阵如白昼般的亮光,如烟火入夜。
  有座宫殿瞬间燃气熊熊火光。
  那是李修远以身燃了皇城地下藏好的火油爆竹,烈烈火势排山倒海席卷而去,瞬间将附近几座殿宇一并吞没。
  随即,皇城、内城,三百乞儿与蒋家、严家等未亡之臣以自家为根基,燃起烈焰,甚至将沟渠盛满油脂,将火引至更远处。
  卫风及留下为数不多的死士,尽己所能,在胡余军密集处的府坊门庭淋上火油。
  一时间,内城与皇城火焰连天。
  城内近十万胡余军,至少能损失大半。
  之后,遭重创时被叶境成救走的许怀琛,会带着南方义军北上。
  而长留关的秦铮延也会连同薛璟残部一起挥师东南。
  两军相逢,必能将胡余夹击于此。
  只是那时光景,他见不到了。
  他本就体弱,划了这许多道血痕,手已无力颤抖。
  身后火焰已席卷了南星的人皮,很快便将其烧成了灰烬。
  火舌添上柳常安绚烂的衣摆,裹挟上他的皮肤。
  而他像全然无知般,面无表情地丢下沾满血的碎玉,走回案前,抱起薛璟的人头,拿起一本被翻了无数次的佛经,走到殿门前,看着火光笼罩的京城夜空,开始虔诚诵经。
  第90章 重生(二更)
  柳常安觉得浑身像在火中炙烤一般, 热得发疼。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死了,但不知为何,又还有一丝清明残留, 让他想看看一片浓黑外的那一丝光亮是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奋力挣扎,本以为只是徒劳, 没想到听得“咚”一声,身上一疼,眼前竟是逐渐清明。
  待蒙在眼前的那层薄雾散去,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沉静的竹帘轩窗发呆。
  外头的南星听见动静, 赶忙跑了进来:“少爷!你醒了!!”
  他喜出望外,飞扑过来, 将他扶起:“少爷,你怎的摔下来了?可摔疼了?”
  柳常安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 不敢置信地皱起眉。
  南星见他没反应,赶紧探手去摸他额间温度:“烧退了呀。”
  那温热的肌肤贴上前额,让柳常安一抖,随即眼泪竟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南星......南星......”
  他忍不住扑进南星怀中, 感受那活人的温度, 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不真实的美梦。
  南星被他这一扑吓坏了, 赶忙问道:“少爷可是哪里还不舒服?头疼吗?”
  柳常安僵硬地点点头。
  他全身都疼, 颅内更是疼得欲裂。
  他好像......方才正跪在柳府门前受着秋雨, 又好像......在安宁宫中,遭着烈焰......
  脑中那些繁杂画影纷飞,又在不那么自洽地相互碰撞, 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直流。
  南星见状,赶紧将他扶上床,又给他盖好被子, 轻轻地给他揉着额角。
  有好一会儿,柳常安无暇他顾,只得看着那些纷碎的景象,再遭一遍又一遍的苦楚,再享一次又一次的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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