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最终,他就像个局外人一般,看着两个柳常安截然不同的人生,像是庄周梦蝶般,不知自己究竟是哪个。
或许哪个都是。
或许哪个都不是。
说不准,他只是一缕未散的执念,陷进自己织造的魔障。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耐心替自己揉着额角的南星,抬起手,抚了抚他的脸颊。
温热的。
“南星。”
他试着唤了一声,略有些沙哑。
“嗯?”南星回他,“少爷好些了吗?”
柳常安正想说话,突然腹中传来一阵响声。
“我......”
他有些羞赧地收回手,抓起被子遮了脸。
南星偷笑了一声,道:“少爷,你烧了这两日,粒米未进。如今快至午膳,我先给你盛些米粥来!”
说罢,他赶紧去了小院的膳房。
柳常安见他离开,从被中露出眼睛,定定地又看了那轩窗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乔府。
他记得,入了潇湘馆的第二年,秋雁辞告知他,乔府因人命官司被查抄。
他知舅舅不可能杀人,求秋雁辞帮忙打点。
却被如同对待一个孩童一般摸了头。
秋雁辞说:“你舅舅当然不可能杀人,可权势一张嘴,他便只能是一把刀。哭和求,是小孩才做的事情。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如何挣一条命,去报这仇。”
柳常安一时不知现下境况,起身四处走动,但不必多想,抬手便知各处摆设。
这身体对此处确实熟悉无比,仿佛昨日就待在这一般。
他走到案旁的铜镜前,看见一张还带着少年气的面庞,除了病后的一丝憔悴,竟还显得有些莹润。
那瘦削阴沉的柳常安,似只是一个噩梦。
假若那是噩梦,那现在的他......
正当他还在琢磨当前的情况,房门外一片喧闹。
乔夫人带着大女儿素娟和圆圆满满一同进来,后头还跟着满脸是泪的翠衣和面露担忧的卫风。
见柳常安醒了,乔夫人止不住流下泪。
“哎哟,你可算醒了!你要真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同你舅舅和你那早死的娘交代!”
柳常安呆愣一瞬。
他这位舅娘,说话还是如此不中听。
可在那噩梦中,她为了救舅父和乔府,倾尽了心力,甚至差点搭上了母家,最后还是徒劳无功。
圆圆满满眼泪汪汪地跑上前扒着他的腿,温热的眼泪鼻涕擦了他满腿。
噩梦中的柳常安似乎不久前,才亲手给他们喂下了毒药。
两个半大的少年少女靠在他怀中,任由自己拍着背,一点点地没了声息。
柳常安忍不住将这两个在噩梦中圈了自己十数年的孩子抱入怀中,眼中泪再也盛不住,淌了下来。
乔夫人见他如此,以为他是在哭乔翰生,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还带着哭腔:“这次对家怕是寻了大人物,才请动了官府。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你还烧着的那会儿翰生他就已经回来了!只是伤得不轻,得养上好一阵子。这些杀千刀的恶差!”
她上前拍了拍柳常安:“不哭了,等你好些,就过去看看他吧!”
柳常安听得一愣。
没事了?
噩梦中,舅舅几乎满门被斩,只留下了两个尚且年幼的小童。
这一世怎的突然没事了?
他似乎在柳府门前跪了许久,却也尚未找到解救之法。
难道......
“是啊少爷!”
南星捧着一碗清粥进来,“薛公子一回来,就去找了大理寺,这才把案子查清了!说那苦主是山贼所杀,且人证物证俱全,那个瑞香林伙计得人收买才做了伪证,是京兆尹误判了此案!”
“薛公子?”柳常安头又有些疼。
“是啊!还是他亲自将舅父接回来的!那时少爷你还睡着,他就先回去了,说晚些再来。”
南星在一旁给他吹粥。
乔夫人一听这话茬,立刻拉着乔素娟上前问道:“云霁!那薛公子,还未婚娶吧?肥水不流外人田,他同你关系那么好,不如你撮合一下自家妹子?”
柳常安还在分辨听见薛璟时那满心的痛楚,听了这话,有些呆愣。
南星赶忙道:“夫人,少爷还病着呢!”
乔夫人似乎也发现自己有些心急,赶紧笑道:“也是也是,那云霁你先好好休息,等好些了再去看看你舅舅。我带孩子们先走了!”
不敢打扰柳常安休息,翠姨和卫风道了声“好好休息”,便也先行离开。
南星见柳常安还是一副怅然模样,赶紧放下已见空的粥碗,从一旁取出个精致的木盒。
“少爷,这是薛公子送的,说是一回京就买了,没想到出了这么大事,忙得一时脱不开身,要我转交给你。”
南星将那木盒放在柳常安手中,看着他的脸色道:“少爷不用多心,薛公子......还是记挂着少爷的!”
说完,他便让柳常安歇下,端了碗出门去。
柳常安还有些茫然,不知此事究竟是真实,还是一场美梦。
他靠在床头,小心打开盒盖。
见到里头那精巧别致的金镶玉镯,他猛然瞪大眼睛,一时间脑中更是巨震。
那些如两条平行线般分裂开的记忆,猛然缠绕绞紧,并相互碰撞侵吞,疼得他又是一阵阵颤抖,捏着木盒的指尖泛着白。
许久,他猛然睁开双眼,眸中满是清明锐利。
方才那浑噩的梦游感消失不见,他终于将纷乱的思绪整理明白。
这镯子,是那人羞辱于他,专程为他定制的,戴上后,至死都未能取下。
他就像条被圈养的狗一般,不得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薛昭行......
竟找了囫囵模样的东西送与他......
柳常安一时气笑了。
他赌气地一把将那镯子丢在锦被上,没一会儿又赶紧捡回来,在昏黄的光下细细地看。
他这下终于弄明白,那些噩梦,是他历过的凄苦一世。
如今不知是否因他日日诵经而得了什么机缘,竟有机会重活一世。
而且这一世,并非始于潇湘馆那人间炼狱,而是始于薛昭行精心呵护下的一路锦绣。
他重得了一世清白,还得了......薛昭行的......
柳常安满心不可思议,面上忍不住浮了红霞。
管他是否与那腌臜物长得相似,送礼之人毕竟不同。
他将镯子套在腕上,尺寸竟是刚好。
而他的腕子,如今被薛昭行养得不再皮包骨,虽纤细,却有致。
爱不释手地看了一会儿,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沉稳又带着些少年气的声音:“云霁醒了吗?”
听得这一声,柳常安心口一震,赶紧盖上被子,闭目假寐。
南星轻轻推门看了看,回头对薛璟摇摇头,小声道:“烧已经退了,方才醒了一会儿,喝了些米粥,又睡下了。公子不如......明日再来?”
薛璟拨开南星,往门缝里瞧了瞧,见柳常安躺在床上闭着眼,叹了口气。
自回京后,他便马不停蹄地忙乔翰生一事,才知那里正见了几具尸体后,报了当地县令,又因事关重大,那县令又报了京兆府,才有了后面柳二与其勾结做的文章。
其间为免节外生枝,他还得想方设法将兵器一事掩盖。
中途得了空,便来看看柳常安,这小狸奴却次次皆在昏睡,让他心中担忧。
他轻轻推门,缓步走进去,坐在床边,探手蹭了蹭他的脸颊。
见果真不再发热,才放下心来。
他仅坐了这一会儿,便悄悄退出房门,小声对南星道:“那我晚些再来,你好生照看着。他若醒来,让他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南星点点头,送他出去。
柳常安听他出了屋子,才起身走近窗边,挑开竹帘缝隙,看着那快步离去的声影,勾了勾嘴角。
他记得,上次他在翠秀湖边遭绑,他也是如此,说会保护他。
这傻子,总是如此天真。
他怎的就不知道,他就算有三头六臂,又要如何对抗那些他看不见的阴沟中的鬼蜮伎俩?
心中的暖意泛着酸,熏得他又要掉泪。
这一世的薛昭行知晓这镯子,又次次将他拉出险境,说明,这人必然也是历经了前世之事,如今不知因何又重活一回。
将军府满门血债,实打实在他手上。
那颗蜡封的人头陪了他近一年的时间,时时提醒那血债总要血偿。